许烨赶到红光厂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上百号工人堵在大门处,情绪激动。
“我们要见许烨!”
“让他出来说清楚!”
“凭什么兼并我们?我们红光厂三十年历史,凭什么让一个才成立两年的小厂吞了?”
叶程和陆涛被围在中间,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没人听。
看见许烨,工人们立刻涌了上来。
“许厂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许烨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人群。
他认出了几个面孔——都是在行业会议上见过的,红光厂的技术骨干。
“各位师傅,咱们进去谈,行吗?”
“就在这儿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站出来,他是红光厂的八级钳工,姓赵,“许厂长,我们红光厂虽然这几年不行了,但也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你们这么硬生生吞并,我们不服!”
“赵师傅说得对!”
“我们不服!”
许烨点点头。
“赵师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想问问,红光厂去年亏损多少,大家知道吗?”
人群安静了一些。
“一百二十万。”许烨报出数字,“连续三年亏损,累计超过三百万。工资发不出来,医药费报不了,退休老工人的补助拖欠半年。这些,大家不知道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
“那也不能怪我们!”赵师傅涨红了脸,“是领导没本事!”
“领导没本事,可以换。”许烨提高声音,“但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卖不出去,这些怎么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大家交个底。这次兼并,不是谁吞并谁,是整合资源,共同发展。红光厂的设备,我们会升级改造;红光厂的工人,我们一个不裁,全部接收;红光厂的技术,我们会消化吸收,用到新产品上。”
“工资呢?”有人问。
“按新机械厂的标准,同工同酬。”许烨朗声道,“八级工一个月基本工资九十八,加上绩效奖金,至少一百二。学徒工起步三十五,三个月转正后五十五。”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工资,比红光厂现在高了至少三成。
“福利呢?”
“食堂免费午餐,宿舍统一翻修,医疗费实报实销,子女上学有补助。”许烨一条条说,“这些,新机械厂的工人都享受。你们过来,一样待遇。”
议论声更大了。
“许厂长,你说得好听,能做到吗?”赵师傅还是有些怀疑。
“能不能做到,大家可以去新机械厂看看。”许烨诚恳地说,“看看我们的车间,问问我们的工人。我许烨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他顿了顿。
“另外,我宣布两件事。第一,红光厂所有拖欠的工资、医药费、补助,三天内全部结清。钱,我们新机械厂出。”
“真的?”有人惊呼。
“真的。”许烨点头,“第二,愿意留下来的,工龄连续计算,退休待遇不变。不愿意的,可以拿补偿走人,标准按国家规定上浮百分之二十。”
这下,连赵师傅都愣住了。
“许厂长,你这……图什么?”
“图人才。”许烨看着这些工人,“红光厂虽然设备老了,但人有手艺。赵师傅,您的手艺,在京城都是数得着的。还有李师傅的焊接,王师傅的装配,都是宝贝。这些手艺,不能丢。”
他走到赵师傅面前。
“赵师傅,我知道您舍不得红光厂。但厂子没了,手艺还在。只要手艺在,到哪儿都能活出个样来。您说是不是?”
赵师傅眼圈红了。
他干了四十年钳工,带出几十个徒弟。
可这几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徒弟们一个个离开。
手艺没人学,机器没人开。
他心痛。
“许厂长,你真愿意接收我们这些老家伙?”
“不是接收,是请。”许烨握住他的手,“新机械厂要发展,需要老师傅们掌舵。周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缺您这样的高手。”
赵师傅的手在抖。
许久,他重重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对工人们大声说:“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许厂长把话说到这份上,咱们再闹,就不识抬举了!”
人群渐渐散去。
叶程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
“厂长,还是您有办法。”
“将心比心。”许烨看着工人们的背影,“他们不是闹事,是怕没了饭碗。只要给够尊重,给够待遇,都是好工人。”
他走进红光厂。
厂区很大,但很破旧。
车间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不少。
机器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生锈。
许烨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都是国有资产,就这么一天天烂掉。
“叶程,你带人清点设备,造册登记。能用的,规划搬迁。不能用的,拆解回收。”
“陆涛,你负责人员登记。每个人擅长什么,想干什么,都记下来。特别是技术骨干,重点标注。”
“是!”
两人分头行动。
许烨在厂里转了一圈。
走到铸工车间时,他停下了。
这里有一台五吨的冲天炉,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
旁边还有几台造型机,是七十年代的设备,但还能用。
“这是红光厂的看家宝贝。”赵师傅跟过来,介绍说,“当年全京城,就咱们厂能浇铸五吨以上的大件。可惜现在,没活干了。”
许烨摸了摸炉壁。
“还能用吗?”
“能用!”赵师傅眼睛亮了,“我每个月都点火烘一次,就怕它锈死了。许厂长,你想用?”
“想。”许烨点头,“新机械厂缺铸造能力,外协件质量不稳定。如果能自己铸,成本能降三成,质量还能把控。”
“那太好了!”赵师傅激动地说,“我还能干!我带的几个徒弟,手艺也不错!”
“那就拜托赵师傅了。”许烨认真地说,“这台炉子,还有这些设备,全部搬到新厂区。您带着徒弟一起过去,专门成立铸造车间。”
“好!好!”
老人兴奋得像孩子。
许烨继续往前走。
在装配车间,他看见几台还没完工的装载机。
正是刘厂长带去特区的那种。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底盘设计粗糙,液压系统简陋,但基本结构是对的。
“这些半成品,还能完成吗?”
“能。”一个中年工人走过来,“我是装配组长,姓孙。这些车就差最后的调试了。要是能有好的液压件,性能还能提升。”
许烨眼睛一亮。
“孙师傅,如果把这些车完成,需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半个月。”
“好!”许烨当即决定,“这些车继续做完,全部按成本价卖给内部职工。红光厂的工人,可以优先购买,分期付款。”
孙师傅愣住了。
“卖给……工人?”
“对。”许烨解释,“咱们的工人,很多住得远,上下班不方便。买台车,既能代步,农忙时还能拉货。价格便宜点,算是福利。”
“这……这太好了!”孙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正愁每天骑车一个多小时呢!许厂长,我第一个买!”
消息传开,工人们沸腾了。
原本对兼并的抵触情绪,瞬间变成了期待。
能拿回拖欠的工资,能涨工资,还能低价买车。
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下午,许烨在红光厂的礼堂开会。
能坐三百人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师傅,各位同志。”许烨站在台上,没有话筒,声音洪亮,“从今天起,红光厂和新机械厂,就是一家人了。”
台下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顾虑。怕新环境不适应,怕新领导不好处,怕手艺用不上。这些,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我请大家相信,我许烨办厂,就认一个理——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饭。你有手艺,我就给你舞台。你肯出力,我就给你回报。”
“新机械厂不是大锅饭。干得好,奖金高。干得差,要挨批。但只要肯学肯干,我保证,每个人都有出路。”
“老师傅们,你们的经验是宝贝,带徒弟有补贴。年轻人们,想学技术的,厂里出钱送你们去培训。只要肯上进,我就给机会。”
掌声响起来。
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许烨等掌声停下,继续说。
“接下来三个月,是整合期。红光厂这边要搬迁设备,新厂区要扩建车间。这期间,工资照发,活可能累点,大家多担待。”
“三个月后,新厂区全面投产。到那时,咱们的产能要翻一番,产品要多样化,市场要扩大到全国。”
他提高声音。
“我们的目标,不是做京城最大的机械厂,而是做中国最好的机械厂!让我们的产品,走进千家万户,走向世界各地!”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吼声震天。
许烨笑了。
他知道,人心,收服了。
散会后,赵师傅找到许烨。
“许厂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
“您说。”
“红光厂的技术资料,不全。”赵师傅压低声音,“刘厂长走的时候,带走了不少关键图纸。特别是那套小型装载机的设计图,完整版没了。”
许烨眉头一皱。
“还有谁知道?”
“技术科的老吴,他应该清楚。”
“带他来见我。”
老吴是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四十多岁,文质彬彬。
看见许烨,他有些紧张。
“许厂长,刘厂长确实带走了图纸。但……但我偷偷复印了一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图纸,有些皱,但很完整。
“我怕他把厂子的老底都卖了,就留了一手。”
许烨接过图纸,快速翻看。
正是小型装载机的全套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