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人出示了证件。
许烨平静地接过,仔细看了看。
“欢迎调查。”他放下证件,“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全力配合。”
“先看引进生产线的全部文件。”中年干部说,“合同、批文、付款凭证、验收记录。”
“叶程,去档案室调取。”
叶程匆匆离去。
许烨给三人倒茶。
“同志,能不能问问,具体是哪方面违规?”
“有人举报,你们虚报设备价格,套取国家外汇。”中年干部盯着他,“还有,设备质量不合格,以次充好。”
许烨心里一沉。
这是要往死里整。
“价格是经过专业评估的,有第三方报告。”他保持镇定,“设备验收时,轻工局、银行、卖方的技术员都在场,全部签字认可。”
“这些我们会核实。”
说话间,叶程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回来了。
调查组开始逐页审查。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许烨坐在对面,神色坦然。
心里却在快速思索。
举报人是谁?
红光厂?还是其他眼红的同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调查组要去车间实地查看。
许烨陪同。
新生产线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工人们看见来了陌生人,都有些紧张。
“继续工作。”许烨示意。
调查组仔细检查了每一台设备,甚至用手摸了导轨磨损情况。
“这台车床,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中年干部说。
“二手设备,有使用痕迹是正常的。”许烨解释,“但关键精度都经过检测,达到生产要求。”
“检测报告呢?”
“在技术科。”
下午,调查组又去了财务科。
一笔笔核对付款记录。
老赵紧张得额头冒汗,但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外汇使用,都经过银行监管。”许烨补充,“每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
调查组没说话。
一直查到傍晚,才离开。
临走前,中年干部说:“许烨同志,调查期间,请你暂停厂长职务,配合审查。厂里的工作,暂时由副厂长代理。”
许烨早有预料。
“可以。但我有个请求——不要影响生产。特区订单交货在即,不能耽误国家建设。”
“我们会考虑。”
调查组走了。
叶程急得团团转。
“厂长,这明显是有人陷害!咱们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许烨反而冷静下来,“你代我主持工作,生产不能停。陆涛,你盯紧质量,尤其特区那批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您……”
“我回家,等调查结果。”许烨笑了笑,“正好休息几天。”
话虽这么说,他回家后却睡不着。
朱琳知道他停职,气得眼睛发红。
“他们凭什么?厂子搞好了,反而有罪了?”
“树大招风。”许烨倒是平静,“有人不想看咱们起来太快。”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别急。”许烨握住她的手,“清者自清。调查组查不出问题,自然会还我清白。”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
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谣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新机械厂的许烨被抓了!”
“虚报价格,套取外汇,数目不小呢。”
“难怪发展那么快,原来是有猫腻。”
消息传到厂里,工人们人心惶惶。
周师傅气得直拍桌子。
“放屁!引进设备那会儿,我天天在车间盯着,一分钱都没乱花!”
叶程努力稳住局面。
但压力越来越大。
特区张主任打来电话询问。
“许厂长的事,是真的?”
“正在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叶程只能这么说。
“交货期不能耽误。”张主任语气严肃,“特区建设,一天都等不起。”
“我们保证按时交货!”
挂掉电话,叶程额头全是汗。
更麻烦的是,银行那边也打来电话。
“孙行长说,贷款要暂时冻结,等调查结果出来。”
“可是生产需要资金……”
“这是规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烨在家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王副局长来了。
脸色不太好。
“小许,这次的事,有点麻烦。”
“王局长,您直说。”
“举报材料很详细,有些细节,连我都不知道。”王副局长压低声音,“你们厂里,可能有内鬼。”
许烨心一沉。
“设备价格的事,虽然查不出大问题,但确实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五。有人抓住这点不放。”
“那是包含了技术指导和培训费。”许烨解释,“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王副局长叹气,“但有些人,不听解释。”
他顿了顿。
“还有,红光厂那边,活动得很厉害。他们找了部里的老领导,说要兼并你们厂,整合资源。”
许烨眼神一冷。
“这才是真正目的吧。”
“所以你得尽快复职。”王副局长认真地说,“只有你在,厂子才稳得住。我已经跟调查组沟通了,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停职不能超过一周。”
“谢谢王局长。”
“别谢我。”王副局长起身,“是你自己争气。这两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但小许,你要记住,做事难,做人更难。有些人,该防还得防。”
送走王副局长,许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琳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有办法吗?”
“有。”许烨眼神锐利,“既然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当天晚上,许烨去了周师傅家。
老人正在喝闷酒。
“厂长,你来了。”
“周师傅,有件事要麻烦您。”
“你说。”
“把设备引进过程中的所有技术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和卖方技术员的沟通记录,山田先生写的操作要点,全部翻译成中文。”
“这有用?”
“有大用。”许烨语气坚定,“他们要查价格,我们就用技术价值说话。一台设备,不仅仅是钢铁,还有技术、工艺、知识。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周师傅眼睛亮了。
“我这就弄!”
“还有,”许烨压低声音,“查查厂里最近谁和红光厂的人接触过。”
老人脸色一肃。
“你怀疑……”
“只是怀疑。”许烨没多说。
离开周师傅家,许烨又去了老陈家。
闽浙代理商正为谣言发愁。
“许厂长,你可算来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的客户都在问,你们厂是不是要垮了。”
“垮不了。”许烨坐下,“陈老板,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以你的名义,给部里写封信。就写你作为经销商,亲眼看到我们厂的技术进步和产品质量。再写写特区订单的重要性——耽误了,影响的是国家形象。”
老陈一拍大腿。
“这个我会写!我手下几十个分销商,都能联名!”
“麻烦你了。”
“不麻烦!”老陈激动地说,“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好了,我们才好。”
最后一站,是华侨饭店。
李经理见到许烨,有些惊讶。
“许厂长,听说你停职了?”
“暂时的。”许烨直接说明来意,“李经理,如果现在有人想低价收购我们厂的代理权,你会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