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招待所简陋的书桌上，给厂里写信。
信是写给周师傅和陆涛的。
详细说明了广州这边的情况，尤其是非洲援建订单的要求和紧迫性。
他要求厂里立刻调整生产计划，优先保障三轮车和增强型震动棒的生产线建设。
原材料储备要加倍，质量控制要更严。
同时，让陆涛开始物色和培训第二批技术工人，为产能扩张做准备。
写完信，已近凌晨。
许烨走到窗前，推开窗。
南方的夜风温热潮湿，带着远处珠江的水汽。
楼下街道上，还有晚归的行人和零星的车灯。
这座城市，仿佛不知疲倦。
就像这个时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跑。
他深吸一口气，关窗回身。
眼里，没有丝毫疲惫，只有越发清晰的斗志。
第二天上午，广交会附近的一家茶楼。
许烨和叶程提前十分钟到达包间。
李经理准时出现，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技术顾问，一个是法务。
“许厂长，早。”李经理笑着入座，“咱们开门见山，先看合同草案。”
法务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许烨接过，逐字逐句细看。
叶程在一旁，屏住呼吸。
合同条款细致，但也公平。关键的质量标准、交货期限、付款节点、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烨重点关注了技术参数附录和验收标准。
看完，他抬头。
“李经理，合同大体没问题。只有一个地方——第六条第三款，关于不可抗力的界定，建议加上‘因国家政策调整导致的原材料供应延迟’。”
李经理和技术顾问交换了个眼神。
“许厂长考虑得周全，”李经理点头，“可以加。”
法务当场修改。
重新审阅后，许烨拿起笔。
“那，我就代表京城新机械厂，签了。”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
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
握手时，李经理用力摇了摇。
“许厂长，合作愉快。希望你们的产品，能在非洲打出中国制造的名声。”
“一定不负所托。”
离开茶楼，叶程抱着装有合同副本的文件袋，手都有些抖。
“厂长，这就……签了？”
“签了。”许烨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接下来，才是硬仗。”
他没有耽搁，直接去邮局，把连夜写的信和合同关键页复印件，加急寄回厂里。
同时，给周师傅发了电报。
只有八个字：“大单已签，全力备战。”
接下来的几天，交流会进入尾声。
但许烨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他拿着李经理的介绍信，拜访了广州几家相关的国营大厂。
一方面是学习先进的生产管理经验，另一方面，也是探探合作的可能。
在一家柴油机厂，他看到了全自动的铸造流水线。
在一家车辆厂，他了解了更规范的质检流程。
这些见闻，都被他详细记在笔记本上。
同时，叶程也在展会上，与几家来自福建、浙江的私营经销商建立了联系。
对方对三轮车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是听到有出口订单后，信任度大增。
“许厂长，你们厂要是产能跟得上，我们在闽浙两省的代理，就交给你们了！”一个操着闽南口音的老板拍着胸脯。
许烨没有立刻答应。
“等首批出口订单顺利完成，咱们再细谈代理的事。到时候，欢迎各位到京城厂里考察。”
留有余地，也给了承诺。
展会最后一天下午，许烨正在整理资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省建筑总公司的陈处长。
“许厂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陈处长笑呵呵地伸出手。
许烨连忙起身握手：“陈处长，您也来参会？”
“来转转，看看有什么新技术。”陈处长打量了一下展位，“你们动作很快啊，三轮车都弄出来了。”
“刚起步，请您多指教。”
陈处长摆摆手：“指教谈不上。你们那个增强型震动棒，在我们几个重点项目上试用，反响很好。年底那个大项目，基本上定了用你们的产品。”
他压低声音：“初步估算，第一批就要四百台。你们产能，跟得上吗？”
许烨心头一震。
又是一个大单！
“跟得上，”他斩钉截铁，“新厂区下个月投产，专攻增强型系列。”
“好！”陈处长满意点头，“回头我让采购科跟你们对接。对了——”
他顿了顿。
“我有个老同学，在深圳特区管委会。他们那边建设热火朝天，缺的就是你们这种实用设备。有没有兴趣，去特区看看？”
特区！
许烨毫不犹豫：“当然有兴趣！”
“那我给他写个介绍信，”陈处长掏出钢笔和便签，“你们去了深圳，直接找他。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本事。”
“太感谢陈处长了！”
接过介绍信，许烨知道，这又是一条全新的路。
傍晚，交流会正式闭幕。
许烨和叶程收拾好展品和资料，走出展馆。
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厂长，咱们这趟，收获太大了。”叶程感慨。
许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庞大的展馆。
“是啊。”
但更大的收获，不是订单，不是人脉。
而是眼界，是信心。
是这个时代扑面而来的、让人血脉贲张的可能性。
回到招待所，许烨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火车，回京。
厂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而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更清晰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