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姜家小院里飘散着淡淡的柴火味和饭菜香。
姜母收拾了碗筷,又给每人倒了杯热乎乎的枣茶。
屋外,天色已经全黑,只有零星的几点寒星,和村里几户人家窗棂透出的昏黄油灯光。
“这事儿,真能成?”秦娇摸了一口枣茶,看向许烨,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些许不安。
她种了一辈子地,最远只到过县城。
工厂、机器、销售……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妈,事在人为。”许烨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子,语气平和却笃定。
“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大棚搞起来,这个相对简单,见效也快。”
“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后面办厂的事,阻力就会小很多。”
姜若安坐在许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新买的裁剪书,却没有翻开。
她听着许烨的话,看着他侧脸上被油灯光晕勾勒出的沉稳轮廓,心里那份没来由的悸动又悄悄弥漫开来。
他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能把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事情,一点点掰开揉碎,变成可以触碰、可以实现的目标。
“我觉得这个大棚估计成不了,我太了解他们了。”
“食品厂估计可以,毕竟可以以家庭为单位,然后大队统一收购。”秦娇觉得大棚蔬菜这个事情还是不太可行。
现在的人都没有什么冒险精神,还是比较求稳的。
他们才吃饱饭多久,手里也没有什么本钱来搞大棚啊。
集体的前花了,等于花大家的前,集体的钱亏了,等于亏了他们自己的钱。
所以这个事情,秦娇觉得可行性不是很大。
许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么选我并不意外,而且大棚蔬菜只是一次尝试,先把观念给大家说一说,大家就有印象了。”
“咱大队不会一直穷,早晚会富裕起来。”
“等每个人手里都有钱了,盖了新房子了,就会有新的追求,自然的就会想赚更多的钱。”
听到许烨这番话,秦娇心里顿时踏实起来。
“原来你早就有计划了,那我就不操心了。”
“大队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然后召集大家开会了。”
说着,秦娇给许烨递上了一杯自酿的红酒。
然后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京城,是到那边过年吗?”
“三天后就回去了,到时候应该是在那边过年了。”许烨如实道。
虽然不忍提分别,但是还是要面对的。
毕竟他就是准备带着姜若安和姜如月去京城的。
过年估计会很忙碌,可能就没有时间赶回来了。
如今的交通还是不太便利,来回一趟需要很久。
即便是自己有车,也非常的不方便。
“三天后啊……”秦娇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那也挺好,京城过年热闹。”
话是这么说,眼里的不舍却藏不住。
“妈,等我们在京城安顿好了,接您和爸过去看看。”姜若安轻声说,伸手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
“对!天安门、故宫,可气派了!”姜如月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妈,您还没坐过火车呢,可快了!”
秦娇被她们说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好,等你们稳当了,我和你爸也去开开眼。”
屋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许烨说起京城的见闻,四合院的格局,研究所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还有城里人现在时兴的穿戴。
姜如月听得入神,不时惊呼;顾芸则更关心大学里的课程设置;姜若安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许烨身上。
夜渐深,炭火盆里的红光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老支书杨宗明那带着浓重乡音、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三溪村:“全体社员注意啦!今天上午九点,大队部开会!每户至少来一个当家的,有重要事情商量!重复一遍……”
早饭桌上,秦娇扒拉着粥,抬头看许烨:“估摸着就是说你提的那些事。”
许烨点头:“妈,您一会儿也去听听。”
“去,肯定去。”秦娇点头。
上午九点不到,大队部那间土坯房里就已经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男人居多,蹲着的,坐板凳的,靠墙站的,屋里弥漫着旱烟和旧棉袄的味道。
女人们也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或窗外,小声说着话。
许烨进来时,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期待的,也有疑虑的。
老支书杨宗明和大队长范大军坐在前面的小桌子后。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范大军敲了敲桌子:“静一静,都静一静!今天把大伙儿召集来,是商量几件关乎咱们三溪村往后发展、关乎各家各户钱袋子的大事!”
他开门见山,把许烨提出的建水电站、搞食品加工厂的想法,用最直白的话说了一遍。
没说大棚蔬菜,那事儿老支书和范大军私下合计过,确实如秦娇所说,眼下提出来阻力太大,容易把好局给搅了,不如先集中力量办能办成的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范大军说完,环视着屋里黑压压的人头,“建水电站,是为了咱们以后用电方便,用不完的电还能卖给国家,给村里挣一份长久的收入。这个,年前大伙儿都按过手印,都同意,现在就是抓紧干。”
“关键是这个食品厂!”他提高了声音,“咱们守着山,守着河,地里长的,山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好东西!可光靠自己吃,或者挑到集上零卖,能换几个钱?要是能像小烨说的,做成能放、能运、能卖到城里甚至外省的酱菜、罐头、山货干,那就不一样了!”
底下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办厂?咱们泥腿子能弄明白机器?”
“酱菜谁家不会腌?还能卖出花样来?”
“这得投多少钱?亏了咋整?那不是把咱建筑队挣的那点家底都赔进去了?”
质疑的声音不少。
这时,老支书杨宗明慢慢站了起来。
他威望高,一站起来,议论声就小了下去。
“大伙儿的担心,我和大军都清楚。”老支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怕赔钱,怕瞎折腾,怕最后落一场空。这心情,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大伙儿也想想,往前数个三五年,咱们敢想村里能有建筑队?敢想能把后山那卡脖子的河道给炸开?敢想家家户户年底能分到那些钱和肉?”
“有些事,不想,不试,就永远没有。”
“小烨是咱村里走出去的,他的本事,大家这两年也看到了。他愿意拿出三万块钱,给水电站当启动资金,这是多大的情分?”
“他图啥?就图咱三溪村能好,图咱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日子能更亮堂!”
“办厂子,是有风险。可咱们现在,不是光着脚的时候了!建筑队还在挣钱,河道通了以后,运输方便了,咱们的东西就能走得更远!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老支书的话,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众人心湖里,激起的浪花慢慢平息,留下的是沉甸甸的思考。
“支书,那这厂子,算是集体的?挣了钱咋分?”有人高声问。
“当然是集体的!”范大军接过话头,“就跟建筑队一样,挣了钱,除了留出扩大生产的、给工人开工资的,剩下的,年底按工分和各家投入的劳力、原料折算分红!账目公开,谁都能查!”
“那……这厂子具体弄啥?谁去干?”又有人问。
“初步打算,先弄两样:一是山货烘干,蘑菇、木耳、笋干这些;二是酱菜、番茄酱。这两样咱们有原料,做法也不那么复杂。”范大军解释道。
“至于谁去干,咱们公开报名,挑手脚麻利、心思活、肯学肯干的!不分男女!到时候可能还得派去县里甚至省城学习技术!”
“许烨真能帮着把东西卖出去?”这个问题最实在。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许烨身上。
许烨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前面。他身量高,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叔伯,婶娘。”许烨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销路的事,我确实能帮着牵线。”
“我在京城读书,认识一些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的人,咱们的东西只要质量好,卫生达标,我可以试着去谈。”
“但就像支书和队长说的,打铁还得自身硬。”
“咱们不能光指望我,厂子办起来,就得有自己的销售员,得自己去跑市场,了解城里人爱吃啥、想要啥。”
“这条路,最终得咱们自己走出来。”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大包大揽,反而让人更觉可信。
屋里又响起低声的议论,但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
“我觉着……能试试。”
“是啊,小烨这孩子,办事牢靠。”
“建筑队不也是从无到有搞起来的?咱们现在不也干得挺好?”
“要是真成了,咱村可就不一样了……”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范大军趁热打铁:“同意先试着办食品加工厂的,举手!”
一只只手,迟疑地,却又带着某种决心,陆陆续续举了起来。
先是和许烨家关系近的,建筑队那些尝过甜头的青壮年,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最后,黑压压一片手臂举在半空。
“好!”范大军用力一拍桌子,脸上放出光来,“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章程,我们几个干部再细化,尽快拿出来!报名的,过两天就开始!”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比来时热烈了许多,充满了对未来的揣测和期盼。
许烨被几个人围着又问了些细节,一一耐心解答了。
等他走出大队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姜若安站在不远处的老榆树下等着他,见他出来,微微一笑,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都说清楚了?”她问。
“嗯,开头算是迈出去了。”许烨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往家走。
“后面,还有很多具体的事要操心。”
“有你在,总能想出办法的。”姜若安轻声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许烨侧头看她,冬日清亮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肌肤细腻,眉眼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