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香港正下着细雨。
透过舷窗,许烨看见密密麻麻的高楼,维多利亚港的轮船,还有街上川流不息的双层巴士。
和BJ完全不同的景象。
“许总,李老板的人在出口等我们。”叶程指着窗外一辆黑色奔驰。
一行人下了飞机,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接机的是个穿西装戴墨镜的年轻人,叫阿强,广东话口音的普通话。
“许先生,一路辛苦。李老板在半岛酒店等你们。”
车子驶过繁华街道。
霓虹灯牌,英文招牌,穿着时髦的行人。
姜如月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看。
“姐夫,香港真繁华。”
“嗯。”许烨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BJ的事。
红光厂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师傅没细说,只让他放心,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
车子停在半岛酒店门口。
门童拉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李老板在咖啡厅等着,看见许烨,热情起身。
“许总,欢迎来香港!”
“李老板,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话,坐。”
落座后,李老板直奔主题。
“许总,英国标准认证的事,我托人问过了。流程很复杂,要过三关:安全检测、环保测试、还有工厂审查。”
“费用呢?”
“全部下来,大概二十万港币。”李老板说,“这还不包括打点关系的费用。”
二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十几万。
不是小数目。
“时间呢?”
“最快三个月。”
许烨皱眉。
三个月,太长了。
“能不能加快?”
“加钱可以。”李老板压低声音,“我认识英国标准协会的华人雇员,可以帮忙疏通。但额外要十万。”
“一共三十万?”
“对。”
许烨沉吟。
来之前他准备了五十万港币的预算,没想到光认证就要三十万。
“李老板,您觉得值吗?”
“值不值看你怎么想。”李老板点上雪茄,“香港市场不大,但它是跳板。拿到英国认证,产品就能进东南亚英联邦国家,甚至澳洲、新西兰。这个钱,是敲门砖。”
许烨明白了。
“好,三十万就三十万。但我要看到进展。”
“爽快!”李老板笑了,“明天我就安排人和英国那边对接。不过许总,认证期间,你们得在香港设个办事处,方便沟通。”
“可以。”
正事谈完,李老板聊起闲话。
“许总,第一次来香港吧?晚上我安排,去夜总会坐坐,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繁华。”
“不用了。”许烨婉拒,“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那可惜了。”李老板眨眨眼,“香港的夜生活,内地可没有。”
晚饭在酒店餐厅吃。
西餐,牛排,红酒。
姜如月不会用刀叉,有些局促。
许烨教她:“左手叉,右手刀,慢慢切。”
高工倒是熟练,他在上海时接待过外宾,见过世面。
“许总,香港这边办事,规矩和内地不一样。”高工小声说,“处处要钱,处处要关系。”
“入乡随俗。”许烨说,“但底线不能丢。”
饭后,许烨回到房间,给BJ打电话。
周师傅接的,声音疲惫。
“厂长,你可算来电话了!”
“红光厂到底怎么回事?”
“罢工了。”周师傅叹气,“一百多号工人,堵在厂门口,说工资拖欠,要讨说法。”
“拖欠工资?咱们不是按时发了吗?”
“是发了,但红光厂原来的老工人,说兼并前刘厂长答应过一笔安置费,每人五百块,一直没给。”周师傅说,“现在他们闹,说咱们不认账。”
许烨心头火起。
“刘厂长答应的,凭什么咱们给?”
“工人们不管,说厂子现在是咱们的,就得咱们负责。”周师傅说,“我已经跟赵师傅去劝了,但情绪很激动,差点动手。”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说是劳资纠纷,让咱们自己协商。”
许烨揉了揉太阳穴。
兼并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了。
“周师傅,您先稳住局面。答应他们,三天内给答复。我尽快回去处理。”
“厂长,你在香港的事……”
“香港的事也重要,但家里不能乱。”许烨说,“您放心,我尽快解决这边,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许烨在房间里踱步。
香港的事刚开头,BJ又起火。
两头烧。
但必须都处理好。
他叫来叶程。
“订后天的机票,回BJ。”
“后天?可是认证的事……”
“你留下。”许烨说,“带着如月和高工,继续跟进。我回去处理红光厂的事。”
“厂长,您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许烨点了支烟,“叶程,香港这边交给你了。记住三点:第一,认证必须拿下;第二,钱要花在明处,每一笔都要有记录;第三,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明白。”
第二天,许烨跟着李老板去英国标准协会驻港办事处。
办事处在中环一栋写字楼里,装修考究,全是洋人面孔。
接待他们的是个华人雇员,姓陈,三十多岁,西装笔挺,但态度冷淡。
“李老板,这位就是许先生?”
“对,陈先生,麻烦您了。”
陈先生翻了翻许烨带来的资料。
“产品技术参数还可以,但工厂资质文件不全。特别是质量管理体系,要有国际认证。”
“什么认证?”
“ISO9000,听说过吗?”陈先生语气带着优越感,“国际标准化组织的质量管理体系认证。没有这个,工厂审查过不了。”
许烨没听说过。
但听名字就知道,又是一道坎。
“这个认证,怎么拿?”
“找认证机构,全程办下来,大概十万港币,时间六个月。”陈先生说,“我可以推荐机构,但费用另算。”
又加十万。
许烨算了一下。
认证三十万,ISO十万,加上其他开支,五十万预算刚好打平。
但时间,拖不起。
“陈先生,有没有加快的办法?”
“加钱。”陈先生直言不讳,“加急费五万,可以压缩到三个月。”
“好。”
许烨当场签支票。
李老板都看呆了。
“许总,你这也太痛快了。”
“时间就是金钱。”许烨收起钢笔,“陈先生,我希望看到时间表。”
“放心,收了钱,一定办事。”陈先生露出笑容,“许总爽快,我也痛快。这样,工厂审查可以安排在下个月,我亲自带队去BJ。”
“谢谢。”
离开办事处,李老板对许烨刮目相看。
“许总,你在内地做生意,也这么干脆?”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许烨说,“但该省的钱,一分不能多花。”
“有道理。”
下午,李老板带许烨参观香港的工程机械市场。
在九龙塘一带,聚集着几十家代理商,卖的都是日本、德国、美国的产品。
中国制造,几乎没有。
“香港人崇洋,觉得进口货就是好。”李老板说,“你们的产品想进来,难。”
“难也要进。”许烨走进一家日本代理商店铺。
店员看他们是内地人,态度敷衍。
“随便看看。”
许烨不理他,直接看产品。
小松的挖掘机,日立的装载机,技术确实先进,但价格贵得离谱。
一台小型挖掘机,标价八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十几万。
是华北集团价格的三倍。
“这么贵,有人买吗?”许烨问店员。
“识货的人自然买。”店员用广东话说,“内地货便宜,但用不住。”
高工忍不住反驳。
“我们的产品通过了德国认证,质量不输日本货。”
店员嗤笑。
“德国认证?花钱买的吧?”
又是这句话。
许烨拦住高工。
“走。”
出了店铺,李老板安慰道:“许总,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香港就这样,看不起内地。”
“看不起是因为咱们不够强。”许烨平静地说,“等咱们的产品进来了,用实力说话。”
傍晚,许烨请李老板吃饭,答谢他帮忙。
还是在半岛酒店,但换了个包厢。
酒过三巡,李老板话多了。
“许总,其实我祖籍也是内地,潮汕人。”他感慨,“七十年代偷渡过来的,洗碗、搬货,什么苦都吃过。后来倒腾电器,赚了第一桶金。”
“不容易。”
“是啊。”李老板说,“所以我看好你。内地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但香港水更深,你得多加小心。”
“李老板指的是?”
“认证这事,没那么简单。”李老板压低声音,“陈先生那人,胃口大。今天你给钱痛快,他还会再要。”
“还要?”
“各种名目:加急费、疏通费、文件费……”李老板说,“我估计,最后实际花费得翻倍。”
许烨眼神一冷。
“他敢?”
“在香港,没什么不敢的。”李老板说,“许总,我给你个建议。找家本地律师行,把合同签死,每笔钱都要发票。否则,无底洞。”
“谢谢李老板提醒。”
“不客气。”李老板举杯,“我也是内地人,希望咱们自己的产品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