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位前一片狼藉。
深绿色的搅拌车被泼上了刺眼的红油漆，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背景板也被涂花，“华北-上海”几个字模糊不清。
叶程脸色惨白，几个早到的工人呆立在原地。
许烨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油漆闻了闻。
“油性漆，还没完全干透。”他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泼了不到两小时。”
“厂长，怎么办？”叶程声音发颤，“还有三小时就开馆了！”
高工匆匆赶来，看到现场，气得浑身发抖。
“肯定是孙科长他们干的！我昨晚看到他们的人在这附近转悠！”
许烨没说话。
他走到展位边缘，仔细查看地面。
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沾着红油漆，延伸到隔壁展位后面的消防通道。
“叶程，去保卫处调监控。”
“高工，带人清理现场。油漆还没干透，用稀释剂应该能擦掉。”
“如月，你去隔壁借几块干净的展布，先把背景板遮上。”
指令清晰，有条不紊。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许烨走到消防通道门口。
门虚掩着，地上有几滴新鲜的红油漆。
他推开门，通道里空无一人，但尽头处有扇小门通向外街。
许烨走进去，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空油漆桶。
“菊花牌”油漆，广州本地产品。
他提起桶，回到展位。
叶程跑回来，气喘吁吁。
“保卫处说昨晚的监控坏了，正在修！”
“这么巧？”高工愤怒地说，“肯定是他们搞的鬼！”
许烨看着油漆桶，若有所思。
“厂长，咱们报警吧！”叶程说。
“报警来不及了。”许烨摇头，“开馆前必须恢复原状。”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陈总，我是许烨。展位出了点问题，需要您帮忙。”
十分钟后，陈总带着几个人匆匆赶到。
看到现场，他脸色铁青。
“许总，这……”
“陈总，您在广州关系熟，能不能找到专业的清洁公司？要能处理油漆的。”
“能！”陈总立刻打电话，“老张，带你的团队来广交会展馆，急活！要最好的清洁工，带上油漆稀释剂和打磨工具！”
挂掉电话，陈总看向许烨。
“许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许烨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展位。账，慢慢算。”
清洁团队二十分钟后赶到。
六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专业工具。
“这种油漆要用专用稀释剂，不能伤漆面。”带队的张师傅检查后说，“但时间太紧，全部清理干净至少要四小时。”
“两小时。”许烨看着手表，“开馆前必须完成。”
“这……”
“加三倍工钱。”
“我们尽力！”
清洁工开始工作。
稀释剂喷洒，软布擦拭，精细打磨。
许烨亲自上手，和工人们一起干。
叶程、高工、姜如月，所有人都加入进来。
陈总也没闲着，指挥手下借来风扇，加速油漆挥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展位外传来其他企业布展的声音。
孙科长假惺惺地走过来。
“哟，许总，这是怎么了？展位装修出问题了？”
许烨头也不抬，继续擦拭车身上的油漆。
“孙科长，油漆味还没散干净，您小心沾身上。”
孙科长脸色一僵。
“许总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烨终于抬起头，目光冰冷，“就是提醒您，走路看着点，别踩了不该踩的东西。”
两人对视。
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孙科长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王八蛋！”高工骂了一句。
“专心干活。”许烨说，“等展会结束，再跟他算账。”
上午八点，开馆前半小时。
油漆基本清理干净。
搅拌车恢复了深绿色，只是细看还能看出些许色差。
背景板擦不出来了，姜如月借来的展布派上用场，蓝底白字写着“中国制造，世界品质”，反而更醒目。
“效果不错。”陈总松了口气，“许总，你这应急能力，我服了。”
“逼出来的。”许烨抹了把汗，“陈总，今天拜托您多照应。我得盯着展位，怕他们再使坏。”
“放心，我派人盯着。”
八点半，广交会正式开馆。
人流如潮水般涌入。
外商、采购商、记者、参观者……
华北集团的展位很快围满了人。
搅拌车现场演示吸引了最多目光。
高工亲自讲解，英语流利，技术细节讲得透彻。
现场拆解液压件的环节，更是引发轰动。
几个德国采购商围在演示台前，看着被拆开的国产液压件，频频点头。
“密封结构设计得很巧妙。”一个德国人说，“虽然材料不如我们的，但工艺到位。”
许烨递上检测报告。
“这是德国工程机械协会的认证报告。我们的产品达到了贵国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德国人仔细看报告。
“许先生，如果批量采购，价格还能谈吗？”
“可以。”许烨说，“数量越大，优惠越多。”
“好，我们先订五十台，试销欧洲。”
第一笔国际订单，成了！
叶程激动地记录合同细节。
姜如月用刚学的英语招呼其他外商，虽然生涩，但热情真诚。
香港李老板带着几个东南亚客户过来。
“许总，听说你们展位早上出了点意外？”李老板似笑非笑。
“一点小插曲，不影响产品品质。”许烨面不改色，“李老板，要看看现场作业演示吗？”
“当然。”
一行人来到馆外模拟工地。
搅拌车启动，上料、搅拌、运输、浇筑，一气呵成。
作业效率比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二十。
东南亚客户很满意。
“许总，我们要一百台，发往马来西亚。”一个黑瘦的商人说，“但有个条件，售后团队要跟过去培训当地工人。”
“可以，我们包培训。”
又一张订单。
李老板把许烨拉到一边。
“许总，下午英国采购团要来，领队的是个老顽固，只认德国货。你得拿出真本事。”
“谢谢李老板提醒。”
“不用谢。”李老板压低声音，“泼油漆的事，我听到点风声。是孙科长手下人干的，但指使的可能是上海那边更上面的人。”
许烨眼神一凛。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李老板说，“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不过许总，生意场上，这种事难免。关键是把产品做好，订单拿到手，他们自然闭嘴。”
“明白。”
中午，展位短暂清静。
许烨让团队轮换吃饭休息。
他站在展位里，看着上午签下的订单汇总。
一百五十台搅拌车，两百台挖掘机，总金额超过八百万美元。
开门红。
但还不够。
下午的英国采购团，是关键。
如果能打开英国市场，就等于拿到了进入欧洲的通行证。
叶程端着盒饭过来。
“厂长，吃点东西。”
许烨接过，扒了两口。
“下午英国人来，演示方案再优化一下。重点突出耐用性和省油，英国人讲究实用。”
“明白。”
“还有，”许烨放下饭盒，“派人盯着孙科长他们展位，看他们接待哪些客户，报价多少。”
“好。”
下午两点，英国采购团准时到达。
十几个人，清一色西装革履，领队是个白发老者，叫约翰逊，表情严肃。
陈总亲自陪同。
“约翰逊先生，这是我们合资公司的最新产品。”陈总介绍道，“技术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约翰逊看了看搅拌车，摇头。
“中国制造，我见过很多。外表可以，但用不住。”
语气里的傲慢不加掩饰。
高工想反驳，被许烨拦住了。
“约翰逊先生，您说得对，过去中国制造确实有质量问题。”许烨坦然承认，“但时代变了。我们的产品通过了德国认证，这是报告。”
约翰逊扫了一眼报告。
“认证可以花钱买。”
“那现场测试呢？”许烨说，“我们可以现场拆解任何部件，您亲自检测。”
约翰逊来了兴趣。
“拆发动机。”
“可以。”
工人拿来工具，当场拆卸搅拌车的柴油发动机。
缸体、活塞、曲轴……一个个部件摆在展示台上。
约翰逊戴上眼镜，仔细查看。
“加工精度不错。”他难得称赞了一句，“但材料呢？”
许烨递过材料检测报告。
“缸体用的是稀土合金铸铁，耐磨性是普通铸铁的三倍。活塞环是特种钢，寿命延长百分之五十。”
约翰逊翻看报告，表情渐渐认真。
“这些材料，你们自己生产的？”
“部分国产，部分进口，但全部自主加工。”许烨说，“约翰逊先生，我知道您对质量有疑虑。这样，我们免费送一台样机到英国，您找第三方机构检测。如果合格，再谈订单。如果不合格，机器白送。”
这魄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台搅拌车，六万多人民币。
说送就送。
约翰逊盯着许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