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要求极其严格。
一个螺栓的拧紧力矩不对,就要全部拆开重来。
几个年轻工人有点受不了。
周师傅瞪了他们一眼。
“都仔细听着!这是真本事,学会了是你们自己的!”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车间里灯火通明,没有人离开。
终于,最后一颗螺栓拧紧。
山田用百分表检查了关键尺寸。
“合格。”
许烨深吸一口气。
“启动测试。”
操作员是厂里最好的师傅老赵,四十多岁,开了十几年拖拉机。
他坐上简易驾驶座,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突突突……”
发动机应声而起,声音浑厚平稳。
老赵推动操纵手柄。
动臂缓缓升起,铲斗打开、闭合。
回转平台左右旋转。
动作平稳流畅,无异响。
“成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周师傅眼圈发红,握着山田的手。
“谢谢,谢谢山田先生。您这手技术,让我们开了眼。”
山田难得露出笑容。
“你们,学得很快。比我们厂那些年轻人,强多了。”
许烨走到样机前,摸了摸冰冷的金属。
油漆还没干,透着新鲜的味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这一步,走稳了。
接下来是性能测试。
载重、挖掘力、连续工作时间、油耗……
数据一项项记录,一项项优化。
刘高工带着团队,白天测试,晚上改图。
他们在车间旁边临时搭了间办公室,摆满了图纸和计算尺。
陈教授的学生用上了计算机——那是从学校借来的,IBM的老型号,笨重得像台冰箱。
但算出来的数据,更精确。
“许厂长,液压系统效率还能提高百分之五。”博士生推了推眼镜,“我改了个算法,油路走向可以优化。”
“试。”许烨毫不犹豫,“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老李。”
“好!”
测试进行了整整一个月。
样机在试验场里,每天工作十个小时。
挖土、装车、整平、爬坡。
各种工况都模拟了一遍。
问题也暴露了不少。
液压管接头渗油、履带板螺栓松动、驾驶室震动过大……
每发现一个问题,就立刻解决。
改进,再测试。
周师傅带着人,经常干到后半夜。
山田也陪着,毫无怨言。
“许厂长,你们的工人,有干劲。”他感慨,“在日本,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行了。”
“我们没得选。”许烨实话实说,“国家要发展,工业要上去。我们不干,谁干?”
一个月后,样机通过全部测试。
性能达到设计指标的百分之一百一。
挖掘力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油耗低了百分之八。
王副局长亲自带队来验收。
看着样机在试验场里灵活作业,老人连连点头。
“好,好。小许,你们没让我失望。”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许烨诚恳地说,“没有周师傅这些老师傅,没有研究院和高校的支持,做不出来。”
“不居功,好。”王副局长拍拍他肩膀,“年轻有为,还懂得团结同志。不错。”
当天下午,局里批文正式下发。
同意新机械厂“小型工程机械技术改造项目”立项,并列入年度重点扶持计划。
红头文件送到厂里时,全厂欢腾。
工人们自发买了鞭炮,在厂门口放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响声,传出去老远。
许烨却更忙了。
生产线要正式投产,工人要培训,工艺要固化,质量体系要建立。
还有销售——特区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
“张主任又来电报了。”叶程递过纸片,“问咱们什么时候能供货。说特区好几个工程等着用。”
许烨看了看日历。
“回电。首批二十台小型挖掘机,下月十五号前发运。让他准备好验收。”
“是!”
叶程刚走,陆涛拿着生产计划表进来。
“厂长,按现在的进度,月产能能做到十五台。但要提到三十台,还得再招一批人。”
“招。”许烨拍板,“从技校要毕业生,从红光厂挖退休老师傅。待遇给足,住房问题厂里解决。”
“住房……”陆涛有些为难,“厂里现在没空房了。上次翻修的那排平房,都住满了。”
许烨想了想。
“把老仓库腾出来,临时改造成宿舍。再申请一块地,盖职工楼。这事你去跑,找规划局。”
“明白!”陆涛记下,“还有,山田先生的签证快到期了。他问能不能续签,想再多待几个月。”
“续。”许烨毫不犹豫,“工资按专家待遇给。他教的东西,值这个价。”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姜若安。
“姐夫,陈教授问,样机的测试数据能不能发表论文?下个月有个国际工程机械会议,在美国。如果能发表,能提升影响力。”
许烨沉吟片刻。
“可以,但关键参数要模糊处理。液压系统的具体结构、材料配方、控制算法,这些不能写。”
“好,我跟他说。”姜若安顿了顿,“姐夫,你最近还好吗?妈说你又瘦了。”
“挺好的。”许烨笑了,“等忙过这阵子,回家吃饭。”
“那说定了。”
挂掉电话,许烨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厂区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新车间已经建起第二层,红砖墙砌得整整齐齐。
塔吊还在运转,把钢筋吊到楼顶。
更远处,是京城密密麻麻的屋顶,和正在生长的高楼。
脚手架林立,起重机旋转。
这个时代,每一天都在变化。
而他,正身处变化的中心。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和工人们一起,大锅菜,白面馒头。
今天加了餐,有红烧肉。
几个年轻工人围过来,坐在许烨旁边。
“厂长,咱们的挖掘机,真能卖到特区去?”
“能。”
“那以后,是不是也能出口?像三轮车那样,卖到国外去?”
“能。”许烨肯定地说,“只要咱们做得够好,价格合适,一定能走出去。”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伙子眼睛发亮。
“那我可得好好学。将来要是能去国外装设备,多威风。”
“威风是一方面。”许烨拍拍他肩膀,“更重要的是,让世界看看,中国工人也能造出好机器。”
“嗯!”小伙子重重点头。
吃完饭,许烨去车间转了一圈。
夜班工人已经开始工作。
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如同白昼。
他走到液压试验台前,看见周师傅还在。
老人戴着老花镜,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
“周师傅,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再看会儿。”周师傅指着屏幕,“这个波动,我觉得还能优化。你看,每次换向的时候,压力都有个小尖峰。”
许烨搬了把凳子坐下。
“您说。”
“可能是换向阀的反应慢了零点几秒。”周师傅拿笔画了个草图,“我想改一下油路,加个蓄能器试试。”
“蓄能器现在不好买吧?”
“自己做一个。”周师傅眼里有光,“用旧氧气瓶改,加个皮囊。就是密封材料得找好的。”
一老一少,在机器的背景音里,讨论到深夜。
图纸画了十几张,方案改了又改。
离开车间时,已是凌晨两点。
许烨骑车回家。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偶尔有夜班的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
到家门口,看见窗台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朱琳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书。
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翻到中间。
许烨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朱琳醒了,睡眼惺忪。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许烨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朱琳靠在他肩上,“厂里最近太顺了,我反而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树大招风。”朱琳轻声说,“红光厂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那些老厂子,关系盘根错节。还有引进生产线的事,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眼红,就会使绊子。”
许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我知道。但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朱琳抬起头,看着他,“我听说,红光厂的刘厂长,最近往部里跑得很勤。”
“让他跑。”许烨眼神坚定,“这个时代,最终要靠实力说话。产品好,市场认,谁也拦不住。”
朱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呀,永远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许烨摇头,“是没得选。退一步,就可能错过一个时代。咱们厂这几百号人,都指着这条生产线吃饭。我不能退。”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朱琳起身去关窗。
“对了,爸今天来电话,说让你注意身体。还说……如果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以前的老战友。”
许烨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爸。但现在还不用。”
“你就是太要强。”
“不是要强。”许烨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隐约的闪电,“这是咱们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雨点开始落下。
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
许烨穿上雨衣,骑车去厂里。
雨中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稀少。
快到厂门口时,他看见那里停着两辆吉普车。
墨绿色的车身,白色的车牌。
车牌号是部里的。
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停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厂门。
门卫老张神色紧张。
“厂长,来了三个人,在您办公室等着。”
“知道了。”
许烨大步走向办公楼。
雨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干部,四十多岁,面色严肃,戴着黑框眼镜。
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在翻看桌上的文件,一个在记录什么。
“许烨同志?”中年干部站起身,“我们是部里调查组的。接到群众举报,你们厂在设备引进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请配合调查。”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许烨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
“欢迎调查。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全力配合。”
雨更大了。
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