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北上的轰鸣声,仿佛带着南方的余温。
硬卧车厢里,许烨靠着车窗,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趟广州之行的收获、思考和待办事项。
叶程在对铺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装合同的文件袋,嘴角带着笑。
许烨却没有睡意。
他的思绪,已经飞回了京城,飞回了那个正在扩张的厂子。
两百台三轮车,五百台震动棒,六个月的工期。
这不仅是订单,更是一场对全厂管理、技术、供应链的极限考验。
新厂区必须提前投产。
工人培训要加速。
质量控制体系要完善。
还有原材料——特种钢材、轴承、橡胶轮胎……这些关键部件的供应,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偶尔闪过的、孤零零的站台灯光。
“同志,还没睡啊?”
对面中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探出头,递过一支烟。
许烨摆摆手:“谢谢,不抽。”
那人也不介意,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看你们带着展品箱子,是去广州参加交流会了?”
“是。”许烨点头。
“哪方面的?”
“小型工程机械,三轮运输车。”
“哦?”那人来了兴趣,“现在农村搞承包,这种车应该好卖。你们厂在哪儿?”
“京城。”
“京城?”那人推了推眼镜,“不容易啊,大老远跑南方抢市场。怎么样,有收获吗?”
许烨笑了笑:“还行,签了个出口单子。”
“出口?”那人眼睛一亮,“可以啊!往哪儿出?”
“非洲,援建项目。”
“厉害!”那人竖起大拇指,“现在能出口的厂子可不多。你们这算是给国家创汇了!”
许烨谦虚道:“刚刚起步,还得努力。”
两人聊了起来。
对方原来是上海一家机床厂的销售科长,姓吴,也是来参会找客户的。
“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机床需求大,但竞争也激烈。”吴科长感慨,“南方私营厂子起来了,价格压得低,我们国营厂压力不小。”
许烨深有同感:“都一样。只能靠技术和服务拼。”
“你们厂有这魄力,跑出来闯,前途差不了。”吴科长拍拍他肩膀,“以后要是需要机床设备,可以找我,给你优惠价。”
“那就先谢谢吴科长了。”
交换了联系方式,吴科长缩回铺位睡了。
许烨却因这番对话,想到了更深一层。
产业链协作。
单打独斗,终究有限。
如果能把上游的原材料、中游的零部件、下游的销售渠道,都打通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稳固的生态,厂子的抗风险能力和竞争力,会强得多。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产业联盟”。
具体怎么搞,还需要细细谋划。
但方向,有了。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京城。
站台上寒意袭人,与广州的湿热截然不同。
许烨和叶程提着大包小包出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陆涛。
“小烨!叶副厂长!”陆涛快步迎上,接过行李,“一路辛苦!”
“厂里怎么样?”许烨边走边问。
“都好!”陆涛满脸兴奋,“周师傅带着人,连轴转了好几天,新厂区第一条装配线,昨天试运行成功了!就等你们回来!”
许烨心头一松。
好兆头。
回到厂里,气氛果然不同。
老厂区机器声轰鸣,新厂区那边,更是尘土飞扬中透着勃勃生机。
许烨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
周师傅正蹲在一台新安装的铣床前,跟几个年轻工人讲解操作要点。
看见许烨,老人眼睛一亮,站起身。
“厂长!回来了!”
“周师傅,辛苦您了。”许烨握住那双粗糙的手,“新线试运行顺利?”
“顺利!”周师傅领着他们往里走,“你看,这边是车架焊接区,那边是发动机总装,最后面是整车调试。按现在的进度,月产能先做到五十台,下个月能提到一百台。”
许烨仔细看着。
流水线虽然简陋,但工序清晰,区域划分明确。
工人们虽然年轻,但操作认真,眼神里有股子渴望学会的劲头。
“人员培训呢?”他问。
“陆涛抓得紧,”周师傅指指不远处正在黑板前讲课的技术员,“白天跟班干,晚上上课学。这帮小子,进步快!”
许烨满意点头。
他走到新车间的办公室——暂时还是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
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质量管控要点、安全生产规范。
虽然简单,但雏形已现。
“周师傅,陆涛,”许烨转身,神色严肃起来,“这次广州之行,收获很大,但压力也更大。”
他示意叶程把合同复印件拿出来。
“出口非洲的两百台三轮车,五百台震动棒,六个月交货。此外,省建筑总公司年底还有四百台增强型震动棒的大单。”
周师傅和陆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两人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么多……”陆涛喃喃。
“能接吗?”许烨问。
周师傅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
“能!设备、场地,现在都有。缺的,就是人和时间。”
“人,咱们继续招,继续训。”许烨拍板,“时间,靠管理要效率。从今天起,全厂进入‘战时状态’。”
他走到进度表前,拿起粉笔。
“三轮车生产,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月产五十台,持续两个月;第二阶段,月产一百台,持续三个月;第三阶段,月产一百五十台,最后一个月冲刺。震动棒生产线,同步扩产。”
他在表上画出三条清晰的上升曲线。
“具体任务分解,陆涛你来牵头,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详细计划。周师傅,技术标准和工艺规范,您全权把关,绝对不能因为赶工期,降低质量。”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许烨又看向叶程。
“销售和后勤保障,你负责。原材料供应,盯紧老李;客户沟通,你亲自抓;物流运输,提前联系铁路部门。”
“是!”
“还有,”许烨顿了顿,“从本月起,全厂实行‘绩效奖金制’。超额完成任务、质量全优的班组和个人,月底额外奖励。具体方案,陆涛你尽快拿出来。”
陆涛眼睛一亮:“这办法好!大家肯定更有干劲!”
安排妥当,许烨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
他泡了杯浓茶,坐下,开始一件件处理。
财务报告、采购申请、人员档案、技术图纸……
直到傍晚,朱琳提着饭盒进来。
“就知道你没空去吃饭。”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刚回来就这么拼。”
许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时间不等人。厂子现在就像爬坡,松一口气,就可能滑下去。”
朱琳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饭盒。
热气腾腾的饺子。
“妈包的,知道你爱吃。”她递过筷子,“爸说了,让你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硬扛。”
许烨心里一暖,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味道。
“厂里现在势头好,但不能光靠我一人。”他边吃边说,“得尽快培养起能独当一面的中层班子。周师傅技术过硬,但管理非他所长。叶程有冲劲,但经验还浅。陆涛踏实,但眼界有待拓宽。”
朱琳静静听着。
“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