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自从上次任尤损兵折将后,折损的兵马虽不是郡兵,但桥蕤对任尤的信任已不及往昔了。
此番哪里还会听桥蕤的?
况且,朱野家是何情况桥蕤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朱野要对他行不轨之事,那也没有足够的部曲!
宛城,朱府。
雪落无声,掩盖了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痕迹。朱府宴厅内,烛火摇曳,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碎玉。
桥蕤高踞主客之位,面颊微红,已有三分酒意。
他面前是朱野亲自把盏,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似乎真是一场寻常的冬日宴饮。
“朱公,”桥蕤举起耳杯,声音带着些许感慨,“城中纷扰,人心惶惶,难得公还肯设此雅宴,以慰寂寥。往日是某怠慢了。”
朱野含笑再为他斟满,动作舒缓:“府君说哪里话。时局艰难,正需同舟共济。野虽不才,亦知礼义,岂能坐视府君独撑危局?此宴,一来是为府君解忧,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目光扫过厅内侍立的寥寥几名朱府家仆,以及桥蕤带来的那些佩刀甲士,“二来,也是想与府君,共商一条生路。”
桥蕤眼神一凝,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哦?何谓生路?”
话音未落,厅堂两侧的屏风后,骤然闪出十数道黑影!这些人动作迅捷如豹,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沉重的手斧、大锤,目标明确——直扑桥蕤带来的甲士!
变生肘腋!
甲士们反应不及,闷哼声、倒地声、斧锤击打在铁甲上的钝响瞬间取代了丝竹。
几乎同时,朱野手中酒爵“当啷”落地为号,他本人疾步后退。
厅门外,卓同带着各家精锐部曲涌入,他们身披铁铠、手持刀戟,封死了所有出口。
“朱野!尔敢!”桥蕤目眦欲裂,拔剑而起。
而就在这时,一名身形消瘦,侍立在一旁的仆人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快步上前。
这名仆人打扮的汉子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击在桥蕤腕上。
桥蕤吃痛,长剑脱手。
这名身形消瘦的汉子正是卓氏麾下一名精于刺击的游侠,受命潜伏多时。
不过多时,桥蕤及亲卫尽数被制,压倒捆绑。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雪落的微响。
朱野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被按跪在地的桥蕤面前,脸上再无半分谄媚,只有冰冷的决绝:
“桥府君,非是朱某无情。袁术失道,天厌之;齐王将兴,人归之。满城生灵,岂能随你一人殉那袁氏?今日之举,实为保全宛城,顺应天命。”
桥蕤挣扎着抬头,怒视朱野,又扫过卓同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家主面孔,忽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顺应天命!尔等今日背主,他日必遭天谴!臧霸……臧贼何等人物,岂能容尔等反复之辈!”
“那便不劳桥府君费心了。”卓同冷冷道,挥手下令:“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辰时,开东门,迎王师!”
……
次日,辰时。
宛城东门在压抑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没有血迹,没有硝烟,只有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墙和街道。
以卓同为首,城中各家主事者皆素服出迎,立于道旁。
而朱野却未在众人之列。
臧霸立马于吊桥之外,身后是肃杀的齐军阵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内外,看到被缚于阵前、形容狼狈却仍昂着头的桥蕤,也看到那些低眉顺眼、难掩忐忑的豪族代表。
“将军,逆臣桥蕤已擒,宛城上下,恭迎天兵!”卓同趋前数步,长揖到地。
臧霸微微颔首,并不下马,只沉声道:“有劳诸位。进城。”
大军有序入城,接管防务,果然秋毫无犯。城头“袁”字旗被扯下,换上“齐”字大旗与臧霸的将旗。
太守府中,臧霸端坐主位,迅速下达一道道指令:安民、肃奸、清点府库、整编降卒……诸事井井有条。
对于卓同等人,他温言安抚,却并未给予实质承诺,只令各安其位,配合军政。
当夜,臧霸的军报与南阳各家的“请罪”“效忠”表章,便由快马送往洛阳。
数日后,阎茂持节,乘公车,仪仗鲜明地抵达宛城。
他没有先见臧霸,而是径直到了徐庶暂居的驿馆。
“元直先生,陛下有命,”阎茂展开诏书,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馆舍中回荡,“公车征辟,请先生赴洛阳,为门下参军。陛下言:‘虚席以待’。”
徐庶一身布衣,静立阶下。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望着那代表极高礼遇的公车仪仗,又看向阎茂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诏书,周围是闻讯赶来、面露惊羡与激动的旧日流民首领。
沉默片刻,徐庶整肃衣冠,向着洛阳方向,郑重一拜。
“庶,本颍川寒士,遭逢乱世,苟全性命于草莽。蒙陛下不弃,以国士相待,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他接过诏书,转身对随他投效的众人道:“南阳新定,诸君当各安职守,辅佐臧府君,抚境安民。庶,先行一步矣。”
阎茂暗自点头,此人果然知进退、识大体,不负陛下所望。
徐庶登上公车,仪仗起行,缓缓驶出宛城。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他回望逐渐远去的城郭,心中波澜起伏。
从一介寒门到陛下亲自下诏征辟的参军,这一步,跨越的何止是身份?
更是乱世中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遇与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洛阳宫中,陈烈刚刚批阅完南阳的捷报与人事安排。
“臧宣高稳得住局面,徐元直也已上路。”陈烈放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近臣道:“南阳一下,荆州门户洞开。不过,明年的计划却不能因此而变。”
“南阳战事便告一段落吧!让臧宣高、卓孟承尽快恢复南阳民生,郡兵的架子也尽快搭建起来。”
“陛下,臧将军统有右军,臣以为不当再兼任地方要职。”一向话不多的秘书监徐广却一改往日作风,直言劝谏。
“陛下,南阳天下名郡,今袁公路不得人心,更当遣宣讲队潜入南郡,勾使流民复入南阳,充实人口。更能削弱袁公路势力。”
徐广话音刚落,秘书令鲁肃亦起身补充道:“故而,臣亦以为当遣干吏专任南阳太守,使臧将军专心军务,如此军政两分,方为长久之计。”
陈烈原本打算让南阳暂时和河东一样,为特殊的军事督都区。
不过经过徐、鲁二人这么一提议,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卿等所言甚是。只是眼下南阳新附,人心未定,臧宣高兼领太守可暂安局势。”
“长久之计……却如卿等所言。南阳太守人选,便让朝堂议一议吧。”
徐广、鲁肃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