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身后,百名弓手仰天抛射,箭雨越过矛戟士的头顶,落入李震阵中,顿时又激起一片惨叫。
“顶住!顶住!”李震避开一支流矢,嘶声大喊。
但他的部曲从未经历过如此严酷的箭雨洗礼,前排士卒本能地向后缩,阵型开始变形。
更致命的是,浓雾中突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高览率领的八百精骑从北方雾霭中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李震部曲的侧翼。
如此数量的骑兵在南阳少见。李震见过,那是袁将军麾下的骑兵,但他从未遇见这般数量的骑兵朝他冲来啊!
骑兵冲锋的威势让这些未经战阵的家兵魂飞魄散,侧翼瞬间崩溃。
“完了……”
李震脸色惨白。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曲如雪崩般溃散,任他如何呼喊也无力回天。
一支流矢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被部曲拖着向后逃去。
左翼的赵隗见中军溃败、右翼覆灭,哪还有战意,慌忙下令撤退。
但他的部曲刚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从雾中包抄而来的另一队齐军骑兵。
任尤在后方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那令人心悸的溃逃脚步声,心中已知不妙。
他急令本部结阵防御,同时派人去接应败退下来的李震等人。
但败兵如潮水般涌回,反而冲乱了任尤本部的阵型。
大队骑兵踏出的震震声响,穿透浓雾,敲在各家部曲的心头。
浓雾中恐慌如瘟疫蔓延,不知谁喊了一声“贼军杀来了!”,整支队伍顿时陷入混乱。
“稳住!不要乱!”任尤在部曲护卫下竭力呼喊,但声音淹没在溃兵的喧嚣中。
徐晃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在击溃李震三部后,他立即重整队伍,以矛戟士为先锋,弓弩手压阵,向着任尤本部稳步推进。
高览的骑兵则在两翼游弋,不断驱赶、分割溃兵,将恐慌进一步扩散到任尤阵中。
“督邮!快走!”卓膺冲到任尤马前,焦急道:“事不可为矣!趁贼军尚未合围,速速退回西岸!”
任尤望着四周混乱的士卒,又望向雾中那面隐约可见的“徐”字将旗,终于长叹一声:“撤!撤回西岸!”
然而此时撤退谈何容易。溃兵与追兵混杂,渡口狭窄,船只有限。
齐军骑兵不断袭扰,箭矢从雾中不时飞来,每一次都带走数条性命。
任尤在亲从部曲的拼死护卫下勉强登上一艘渡船,狼狈而逃。
他回首东岸,哭喊声、厮杀声、落水声交织在一起,宛如地狱。
这一战,任尤东岸一千五百余人马,最终逃回西岸的不足百人。
而徐晃所部伤亡不过二十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当最后一批俘虏被押走,浓雾也开始渐渐散去。
徐晃命人打扫战场,清点缴获,自己则立马岸边,望着对岸仓皇重整的袁军残部,对身旁的高览道:
“经此一败,宛城数日内必不敢再进。我等亦可挟胜而取新野。”
经此一战,此前还有些怨言的高览,也对徐晃的用兵之能表示认可:“今校尉指挥若定,几全歼袁军。新野见其援军已败,士气必受影响,由是不可久守。”
“主要还是今日这支袁军未历战阵,遇伏则溃,宛若雏鸟一般。”
高览不置可否。
通过俘虏,高览知道了这支军队是由宛县各家豪强部曲与少量南阳组成。
其战斗力的确不够看,他所率的骑兵都还没怎么发力,对面就溃了。
他甚至认为,就算是没有大雾的遮蔽,堂堂正正对决,也能轻松击败对方。
“徐校尉所言甚是。”高览随后又嘲笑道:“其将一看就是个不知兵的蠢货,这等天气下,未派斥候查探,就敢渡河,当真是无知……”
徐晃为人虽然沉稳,听高览这话,并未反对,甚至还不断点头。
俨然是认同高览这说法的。
而后,二人带着俘虏、缴获开始返回博望坡大营。
在回大营的时候,徐晃专程令人将俘虏与缴获的旗帜在博望城下展示了一番。
然后又从俘虏中挑了一个颇看得顺眼之人,前往城中劝降。
在次之前,臧就早得了徐晃的军令,停止了佯攻,只在城下列阵警戒。
……
新野令,名叫许巍,出自汝南平舆许氏。许巍或许不太出名,但其叔父许劭却名动天下。
这个时代的高端学术、文化评论期刊“月旦评”——每月初一(月旦)对当代人物、诗文、政事进行品评,以精炼犀利的语言决定士人的社会声誉甚至仕途前途。
而许劭便是主要评论员之一。
曹操年轻时,尚未显达,为扬名,特意拜访许子将(许劭),最后得“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之语。
徐巍之父,名许虔。兄弟二人被合称为“平舆二龙”。许虔曾任汝南郡功曹,不过三十五岁时便去世了。
数年前,齐军攻汝南,袁术退走南阳,汝南一大批世家豪强跟随袁术撤走。
而许巍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有汝南“乡党”情谊与许氏的名声,许巍被袁术任为新野令。
此时新野县寺正堂中,许巍面色阴晴不定,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眼前前来劝降的青年。
“敢问足下是何人?”
“回许公,某乃汉室之民。”青年神色严肃,恭敬道。
“哦?”对于这个回答,倒是出乎许虔的意料。
面对许巍的疑虑,那青年说道:“不瞒许公,某乃宛人卓膺。今晨瓜里津一战,兵败被俘,不料被贼将选来行劝降之士。”
卓膺说着,便是一叹。不过在叹息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人察的厉色。
“尔是来替贼做说客的?”许巍神情一凝。
“是,又不是。”卓膺又叹了一声。
“何意?”
“‘是’乃是被贼所逼迫;而‘不是’便是此非膺之本意。”
许巍捋了捋胡须,继续观察着眼前之人的一举一动:“那君之本意是何?”
许巍对他称呼上的变化,卓膺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紧接着,卓膺慷慨陈词,说出了他的本意:“许公,何不将计就计,挫贼之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