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卒被张飞骇人的气势所慑,结结巴巴地禀报:“是、是齐贼突然出现两支铁铠锐士,皆执重铠长刀大戟,异常勇猛,城头兄弟猝不及防……”
张飞猛地将人推开,几步跨到城楼边缘,向北望去。
只见北门城楼处已飘扬起一面褐色“孙”字大旗,城垛口处不断有守军士卒坠下。
更令他心惊的是,北城墙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溃退“潮线”——那是守军被精锐齐军步步紧逼、向后败退所形成的缺口。
“都尉!城下贼军攻势突然转急!曹字大纛向前移动了!”又有令卒急报。
张飞心头一沉。
立刻转身望去。
好个狡诈的贼寇!
昨日强攻东门,今日又以大纛虚张声势,暗地里却将真正的杀招藏在北门!那两支突然出现的铁铠锐士,必是齐贼多年经营的精锐——陷阵营与无当营!
“都尉,快做决断!”身旁亲兵统领张雄急道,“北门一失,贼军便可沿城墙杀向东门,届时内外夹击……”
张飞何尝不知?
他环顾四周,城头守军虽仍在奋力搏杀,但人人面带疲色,眼中已有绝望之意。
城内刀甲、弓弩、箭矢十不存一。
更重要的是——晋阳方向始终没有援军的影子。
“玄德公……”张飞喃喃一声,铁拳重重砸在垛墙上,夯土簌簌落下。
他不是怕死之人。
自涿郡起兵以来,他随刘并州转战南北,几经生死,何曾皱过眉头?
但今日之势,已非一人勇武所能挽回。继续死守,不过是让这两千余士卒与自己一同葬身于此。
“传令!”张飞猛地抬头,声如闷雷,“让南门张奎部且战且退,向西门靠拢!集中所有马匹,从西门突围!”
“突围?”张雄一愣,“诺!”
吩咐完后,张飞解下腰间皮囊,灌了一口清水入喉中,整个人顿时舒畅了许多。
随后,抓起倚在墙边的铁矛,对身边数十名跟随多年的亲兵吼道:“儿郎们,随俺杀出一条血路!”
“愿随都尉死战!”
亲兵们齐声应和,虽人人带伤,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刻钟后,榆次的西门打开了。
张飞亲率骑兵一马当先。
曹毅也没想到张飞逃得这般干脆。
不过,曹毅并没有着急,反而是有条不紊的指挥士卒攻入城内,然后再调集士卒对张飞展开追击。
曹毅这当然不是对张飞不感兴趣,而是陛下早令虎骑将军曲犊的骑兵布在了西面。
此时的张飞看了看身后,榆次城已被他甩得老远了,齐贼的追兵更被远远落在身后烟尘里。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突围而出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地平线上却突然腾起滚滚烟尘。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震颤。
张飞凭借经验判断,来的骑兵至少上千,他一颗心直沉了下去。
一支骑兵如钢铁洪流般,自西面矮坡后涌出,如同一张撒开的网,拦住了去路。
阳光下,一面“曲”字大旗猎猎作响。
他认得这旗号——陈贼麾下虎骑将军曲犊!
此人麾下骑兵乃齐军精锐,尤擅突阵,是齐军中组建最早的骑兵。
“都尉,是曲犊的虎骑!”张雄声音发紧。
张飞环顾左右,身边仅剩三四百骑,大部分的步卒还掉在后面。
而身后更远处,榆次方向的追兵烟尘也在逼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已是绝境。
“呸!”张飞啐了一口,横矛立马,虬髯戟张,眼中凶光毕露,“儿郎们,怕个鸟!随俺冲垮这群拦路狗,杀回晋阳去见主公!”
“杀!杀!杀!”
三四百骑爆发出决死怒吼。
张飞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飙射而出,手中铁矛平举,直指前方那张“大网”。
“燕人张益德在此!可来共决死!”
怒吼如霹雳炸响,一时间,仿佛压过了千军万马之声。
对面军阵中,曲犊眯眼望着突来的汉军骑兵,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臂。
身后,扈从骑齐举长矛,寒芒映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不与之硬拼,先以弓箭疲之。”
命令简洁。
他们虎骑是擅长突阵,但是曲犊一看对面就是要殊死一搏。如果硬拦肯定是能拦下来的,不过己方也会的伤亡必不小。
培养一名虎骑可不容易!
因而曲犊只需要一直缠着对方,他们可是有一千五百骑,先用弓箭慢慢耗,待将对方这股决死的气儿给耗没了,届时可轻轻松松全歼之。
若是换做以前的曲犊,必然率骑兵直接硬怼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不断成熟,战斗经验也变得丰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他现在握有优势,只需要慢慢消耗对方,又能减少己方士卒的伤亡。
这才是用兵之道!
命令下达,他麾下的三名营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立刻指挥着各营骑士,将“网”拉开了。
张飞见对面军阵骤然扩大,左右两翼如巨钳展开,却不压上,只以骑射攒射。
“咻咻咻……”
箭雨泼天而下,虽不密集,却刁钻狠辣,专射人马腿脚。
原本挂在马鞍上的骑盾也不知何时掉了,张飞只能尽可能伏低身体。身边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呼连连。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无耻鼠辈!安敢如此!”张飞怒发冲冠,却冲不破这层软钉子的包围。
他试图转向突击一侧,可无论冲向哪里,那“网”便随之移动,始终保持着距离,箭矢如附骨之疽,一点点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锐气和人力。
身后,榆次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已能听见追兵的号角。
张雄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掉,嘶声道:“都尉!如此下去,必被耗死在此!不如集中全力,搏他一处!”
张飞何尝不知?他双目赤红,环视这进退不得的绝地。
远处,曲犊好整以暇地调整着阵型,那冷静的姿态,比直接的冲杀更令人心寒。
此时,掉队的步卒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与骑兵汇在一处,也不过七八百残兵,许多人身上的甲胄与手中的兵器也不知是不是主动丢弃了,人人面露惶然。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四面旷野,无处可凭。
张飞深吸一口夹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难道今日,真要毙命于此?
他猛地抬头,望向晋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