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此前其实是不太认为刘备会主动出兵的。
这主要基于对张燕等太行“群盗”的判断。
张燕虽未倒向他，但陈烈亦认为其也不会直接倒向汉廷的
刘备势力在并州，对张燕来说，其实是一种威胁。
刘备想要出兵冀州，就必须要穿行太行山，张燕难道不怕刘备“假途灭虢”么？
现在两人恐怕尿一壶去了。
这样的话，并州问题就棘手了——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陈烈不敢轻视之，当即便令领军将军曹毅收容、征调马骡，然后率禁军五营火速回援冀州。
而后，陈烈召见程立，与之商讨关于幽州后续安定诸向事宜后，也领也亲兵四营，并率李傕飞熊军、胡轸部、邓泽回师。
在安排上，也有一个人事方面的小调动，升骁骑营司马程普为护乌桓校尉，协助程立。
而骑营则暂时交由徐晃督领。
对于这个任命，其实众文武并不感到意外——在陈烈破格将徐晃调入幼虎营时，众人已经知道其要被重用了。
与此同时，又急令鞠威、孙鹳儿、韩当、张济、四人率各自兵马往冀州赶。
张武所率的兵马则暂时不撤回——他们需要一支兵马震慑宵小。
而麴义也需要率部攻打上谷郡与代郡，此时不宜调回。
只要曹毅行动迅速，遏制住事态，也用不了多少兵马，因为刘备出兵大概率也不会太多兵马的。
除非……张燕召集黑山军与刘备一道出兵。
……
冀州，常山，真定。
“盖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刘腾低声急切，看向盖方。
这二人皆是刘备在任常山相时的属吏。
此二人也同样出身当地豪族。
只不过齐军击败袁氏、席卷整个冀州后，他们也相继投降了。
也得亏他们投降的快，还保住了各自的老宅与少部分田产。
原先拥有的部曲、仆僮、田客等就不要想了，这些人都通过拆分、迁徙等方式，重新成为齐国的编户。
当然，其宗族也在拆分、迁徙之列。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他们这般地方豪强子弟，只要没被砍头，整个宗族没被连根拔起，暗地里总在一直联络。
然后等着复起的机会……
过过好日子的，一遭低入谷底，自然会怀念以前的潇洒日子。
眼下，刘腾便认为他们一直等待的时机到了！
城西盖氏老宅的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照着盖方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年近五旬，须发已见灰白，此刻正闭目捻须，沉默不语。
刘腾则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此刻额角已见汗珠。
“盖公！”刘腾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显急促，“玄德公兵将至，此乃天赐良机！陈贼主力远在幽州，冀州空虚，即便回援，也需时日。玄德公既然敢来，必与张燕有密约，黑山军若倾巢南下，冀州震动！此时我等若不应之，你我……还有何面目立于乡梓？”
盖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应之？如何应之？齐法森严，你我族中丁口、田册皆在其手，稍有异动，便是灭族之祸！”
“那……难道就坐视不理？”刘腾不甘道：“齐法森严是不假，可也断了我们多少财路？分了我们的田，散了我们的奴，连祭祀之田都要缴赋！这口气，盖公，您真咽得下？玄德公当年在常山，对吾等何等优容？如今他卷土重来，正是我等重振家业之时！”
“咽不下，也得先看看。”
盖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际挂着的一弯明月，声音在堂中飘荡：
“玄德公兵虽至，可你想过没有，陈烈是何等人物？袁公昔日之强还尚在玄德公之上，尚败于其手。”
“其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今统虎狼之师北上幽州，我前闻幽州之众亦节节败退，若我等现在响应，齐师回援之时，并州之卒可胜之？更别说，冀州各郡县，皆有齐吏……”
他转过身，盯着刘腾：“此时贸然应玄德公是雪中送炭，还是自投罗网，尚未可知。伯凌，莫要忘了，你我家族如今只是苟存，再经不起一次站错队的风浪了。”
盖方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悠叹……
“盖公！苟存？如今这算什么苟存？宗族离散，田宅十去七八，子弟、部曲尽散……这与灭族何异？不过是钝刀子割肉罢了！”
刘腾还是不愿放弃，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道狠色：“齐法再严，终究是人来执行。常山诸县，齐吏才多少人？本地乡亭，难道就没有我们的人？玄德公一旦入境，你我登高一呼，旧部故吏暗中联络，一夜之间就能让常山变天！”
“然后呢？”盖方转过身，目光如冷电，“你以为陈烈会坐视冀州易手？涿郡到常山不过数百里，骑兵奔袭也不过数日，说不定已经在来真定的路上了！”
“而玄德公就算有张燕的黑山军相助，但张燕打得了顺风仗，打得了硬仗么？一旦战事胶着，并州、黑山之兵退去，你我便是族灭的下场！”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炸出一点火星。
刘腾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盖公，您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退路么？”
盖方眉头一皱：“何意？”
“今日午时，我族弟刘隽在县寺中听来一则消息……”刘腾缓缓说道：“说县中已准备彻查昔日袁氏、刘氏旧吏‘隐户匿田’之事，凡有藏匿，主犯斩，家眷徙边。”
刘腾看向盖方，嘴角扯出一抹笑：“盖公，真定县，您说县中要查，会先从何家入手？”
盖方的脸色终于变了。
如若刘腾所言为真，那么他盖氏必在首批严查之列。
盖方手指微微颤抖，一缝着眼，想从刘腾脸上得到更多的信息——不过，最后他放弃了。
刘腾定然不会以这种方式来诓骗他。而且真有此事，稍微一打听，就能印证。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盖方喃喃道，方才的沉稳瞬间崩塌，眼中浮起一层血色。
“正是！”刘腾趁热打铁，“查隐户是假，清理我等旧族才是真！陈烈要在冀州根除一切隐患，他为了蛊惑那些泥腿子，要以我等之血祭之。盖公，此时不搏，难道真要等着被锁拿进囚车，发配到塞外去喂野狼么？”
盖方坐回了席上，久久不言，似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决绝取代：“玄德公……现在到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