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幽燕大地上,拒马水依旧奔腾咆哮!
北岸的汉军大营,旗帜飘扬。营内充斥着士卒的汗臭与马粪的味道。
天气在逐渐转热,午后的阳光把帐篷烤得发烫。
营中的幽州兵显得有些焦急了。
尽管孙瑾给中层以上的军吏下达了严格的封锁军令,但是辽西、右北平二郡被齐军攻略的消息终究还是被普通士卒得知了。
这自然是陈烈派人做下的“好事”!
不光是幽州兵的军营,在幽州境内的各郡乡野间,陈烈都派出了大量的细作,然后进行大肆宣扬。
普通的士卒思想其实非常的单纯,他们没有更多的信息来源,只会被这传进的坏消息所搅动。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帐中传递,但是这种容易搅乱人心的消息会像野火般在营帐间蔓延;
随后会逐渐演变成营帐间的公开议论。
“听说齐军已经打到蓟县了!”一个年轻士兵在打水时低声对同伴说。
“胡说!我听说只是辽西几个县城丢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反驳,但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性比坏消息本身更可怕。
“那我们为何不渡河杀贼?”年轻士卒说出了这些时日以来心中的疑虑。
“这等大事,我们这些一钱汉哪知道!”又一名士卒将水提起,接话道:“不过……听说南岸的贼子凶悍得很!”
“凶悍?我们燕地健儿何曾怕过这些!”
“……”
孙瑾紧拧着眉头,军中将士浮动,他又何尝不知呢?
拒马水恰如其名,确为一道不可轻易逾越的屏障。
能阻敌,却敌也能阻己!
孙瑾不是不想渡拒马水救援范阳城。只是这道屏障在前,南岸又有贼军的大量兵马,容易遭受贼军的半渡而击。
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但是军中人心浮动,什么事情都不做,营中恐要生变!
“来人,严令营中士卒不得妄议军情,违令者斩!”孙瑾板着脸,扫视一圈,厉声道。
孙瑾吩咐完后,又让人将與图展开,皱着眉头,研究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孙瑾真正感受到了,这个统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统率兵马,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工作,其中会涉及到粮草调配、士气维系、情报甄别等方方面面……
他盯着與图上那条蜿蜒的拒马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无力感。
恰在此时,亲兵来报:“将军,几位司马求见!”
孙瑾心头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名身披铠甲的军吏大步走入帐中。为首的是广阳都尉刘龢(he),他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孙别驾,军中议论纷纷,将士们都在问,我们何时渡河?”
这刘龢(he)乃是广阳安次人,广阳顺王之后,汉太尉刘宽门生。
被新任的涿郡都尉刘贾更是直言不讳:“别驾,再这么等下去,军心就要散了!辽西、右北平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士卒的家小都在那边,他们心急如焚啊!”
刘贾涿县人,是长沙定王发之后。涿县除了刘贾这一支外,还有中山靖王胜之后——出名者,有刘备。
而刘贾上一任涿郡都尉正是孙瑾之弟孙瑜。
孙瑾的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眼中都带着急切与疑虑,深吸一口气,指着與图道:“诸位请看,拒马水南岸,齐军已经布下重兵。我军若贸然渡河,恐遭半渡而击。届时非但救不了范阳,反而会葬送这一万幽州儿郎!”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刘贾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范阳若失,幽州门户大开,我们在此驻守又有何意义?”
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孙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知道,此刻若不能说服这些将领,这兵就不好带了。
往后,他的军令势必会被这些将领阳奉阴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报!南岸齐军正在后撤!”
“什么?”孙瑾猛地站起身,“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齐军拔营,往范阳方向退去!”
帐中诸将顿时哗然。
刘龢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拒马水南岸:“齐军为何突然撤退?莫非范阳有变?”
孙瑾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或许是陈烈的疑兵之计,故意诱使我军渡河。”
“别驾!”刘贾急道,“机不可失啊!若是齐军真在撤退,此时正是渡河良机!”
孙瑾的目光在诸将焦灼的脸上扫过,心中天人交战。他何尝不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但万一这是陈贼的圈套……
陈贼用兵狡诈,天下尽皆知,他迟迟不敢下定决心。
“报……”又一名斥候飞马而至,“南岸发现小股齐军断后部队,并烧毁了南岸大营!”
“别驾,定然是贼军后方出现了状况,此时正是追击的良机!切不可犹豫啊!”刘贾继续急切道。
“莫非……”孙瑾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
方伯遣使向并州牧刘玄德请过兵马,莫非是刘并州的大军出现在了齐贼的后方?
使其不得不收缩兵力?亦或是退兵解决后方?
道路阻隔,孙瑾没有得到关于并州军一丝的消息……因而他也不敢确定。
“此举不明,不可大意。”孙瑾摇头道:“待我派斥候打探清楚过后,再做决定不迟。”
孙瑾越到这个时候,越不敢冒险。
如今,整个幽州的形势危如累卵,处于两面夹击之中。他手中这一万兵马就更为重要了,必须要守住拒马水一线。
不然,整个幽州就彻底完了。
然而军帐中的气氛却愈发凝重。刘贾猛地一拍案几:“别驾!战机稍纵即逝!若因犹豫而错失良机,他日齐军卷土重来,幽州倾覆,这责任谁来承担?”
“难道别驾畏贼如虎么?”
刘贾最后一句直接让孙瑾怒了!
指着刘贾,大声道:“刘子权!我满门遭敌杀害,何曾不想杀光贼人?!”
“正因为眼下我幽州局势危殆,才更要谨慎用兵!”孙瑾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带着颤抖,“若这是陈贼诱敌之计,我军贸然渡河,一旦有失,幽州门户洞开,届时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刘龢见状,上前一步缓和气氛:“别驾所言不无道理。但刘都尉的担忧也是实情。不如这样……先派一支轻骑渡河试探,若齐军真退,大军再行跟进;若是陷阱,损失也不至太大。”
孙瑾沉吟片刻,这个折中之策确实最为稳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