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也成了袁氏的“故吏”。这些故吏与举主之间形成了一种类似君臣的牢固依附关系。
同时,许多士人也会投靠到袁氏门下,成为“门生”。
这张遍布全国、渗透到各个层级官僚体系的关系网,是袁氏无形的、却最强大的权力基础。无论朝中谁当权,地方上都有袁氏的势力。
与此同时,袁氏又采取灵活的政治策略与“自我形象塑造”——与外戚既合作又斗争。
例如,袁安曾坚决反对外戚窦宪,为自己和家族赢得了清流士大夫的声誉。但在必要时,他们也会与外戚合作,以维持自身地位。
在党固之时,又依附宦官,不仅逃过了“清算”,还在天下一众士大夫遭到禁锢的时候,继续活跃于朝堂之上,使之宗族政治影响力得到进一步扩张。
而后站在士大夫和外戚一边,通过“营救”党人,成为清议领袖,从而赢得了广大士人的心。
如此一来,袁氏利用其声望和编织的网络,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日益壮大的士族集团的政治领袖。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家族利益,更是一个庞大社会阶层的利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袁氏是汉家朝廷的实际控制者,而董卓入洛是他们自己玩儿跳脱以后的结果。
只不过,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式,汝南的百姓,再也不用生活在“袁氏”的阴影之下了。
清算汝南袁氏,是一个重点。为此,齐天子陈烈特意派了给事郎董遇督办此事。
主要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清查各项资产。当然,若是还是有顽固不化份子,便只能砍头了。
袁氏在汝南的产业,其实已经被袁术这个“孝子”亲自霍霍了一遍。
所能清查到的资产与袁氏鼎盛时,恐怕还不足十一。
但是,土地袁术是没法颁走的。清查出的袁氏田地,完全可以安置数十万个百姓——这不是夸张之词!
于是,陈烈决定必须要再做一件事,那就是令人以清查出的袁氏所有田产、宅邸、商铺等等为基,写了一篇文章。
名为:乱天下者,袁氏!
这一篇文章不同于其他华丽词藻堆砌出来的文章,而更像是一篇“调查报告”。
上面直接列数据,袁氏占了多少地、多少田,围了了多少山林,又有多少宅邸、占地多宽……又奴役了多少黔首,坐拥多少奴隶……
然后又将袁氏的种种罪行一一罗列出来。
其中又特别是袁绍、袁术这个两个“大孝子”的罪状占了很大篇幅。
而且,还将“袁氏召董卓入洛”这事儿背后的秘辛给公开化了。
——先不管这事保不保真,但却保证足够野!
越是野,越是炸裂,吃瓜的群众就越多……
特别是这个缺少娱乐的时代,不够人们谈论很久很久了……
最后印发成册,发往天下。
上面许多都是大直白话,稍稍能识字的人都能看懂,那些穷苦百姓也能听得懂。
此文一出,犹如一把利剑,势要把袁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文章如野火般在九州蔓延。
“好家伙,袁家竟占了半个汝南郡的田地!”
“怪不得咱们祖祖辈辈当牛做马,原来地都被他们圈去了!”
“听说袁公路平素吃蜜水都要掺人乳,咱们连粟米都吃不上……”
茶肆酒坊,田间地头,识字的人捧着齐纸印制的册子大声念,不识字的人围拢着听。
那些冰冷的数据,化作最炽烈的怒火,在每一个受尽盘剥的黔首心中燃烧。
而那些有真正抱负人,在看热闹的之余,也开始认真思考这天下霍乱的真正原因。
例如,一个正在江南逃难、复姓诸葛的青年人,此刻正隔着大江,朝着北方方向,若有所思。
他年纪尚幼,这篇文章的许多观点正冲击着他旧有的认知。
因为他们家此前也算属于拥有“多田地”之家了,但他又觉着文章中说的很有道理——毕竟,清晰的数据摆在那儿。
触目惊心!
只是此前很少人关注过,或者叫不愿关注,再或者说,以前没有觉着这是错了。
此文章让天下穷苦百姓义愤填膺的同时,也让各地豪强大族真正慌了神。
说的是袁氏么?
的确是在说袁氏!但同样也在说他们呀!
他们的底裤都被扒开了。哦不,他们根本就没穿底裤!
他们现在看自家的田客、奴婢就像看贼一样,他们怕这些人随时起来将他们给生吞活剥了。
而长安汉廷的袁隗在看了此文章后,就直接病倒了,是真的病倒了。
朝堂上的人关注点不会是那些田宅,因为大家都这么干,是一路人。
真正让袁隗感到呕血的是关于“召董卓入洛”的事儿,此事才是朝堂那群人所关心的。
而且此事也会入天子之耳!
那么天子会如何作想?天子在董卓那儿受的委屈是不是要在他袁氏身上报复回来?
关键是此事被描绘的有眼有板的,他根本没法反驳,而且也不能反驳。
董卓是他故吏是实事啊!
根本洗不掉。
这是阳谋,无解。
袁隗只能学当初的王允,主动让出手中的权柄。
这算是权利的交易,若他还抓着执政的权利不放,那么等来的恐怕就是全起而攻之了。
到那时,他们袁氏可就真臭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但这就是政治!
七月初九,袁隗在床榻上熬了百余日后,最终咽气了。
消息传到洛阳时,陈烈正在批阅关于河北减赋的奏章。他放下朱笔,沉吟片刻,只对禀报的鲁肃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唏嘘,没有评价。
袁隗的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旧时代符号的必然终结。
那篇《乱天下者,袁氏》的檄文,本就是为袁氏及其所代表的秩序敲响的丧钟。
袁隗不过是亲眼看到了这口钟被悬起,惊惧而亡。
他死后,长安汉廷内部势必为争夺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再起波澜,这于齐国而言,利大于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