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河北岸,齐军结连胜利的同时,在东郡的阎茂也找到了关于刺客的线索。
薛氏!
东阿薛氏早在齐军兵临东郡时,便举家迁走了。
但是,迁走的也只是大房嫡支,本地依旧有许多薛氏人。
那些刺客的确是河北来的,而薛氏之人却作为本地“带路党”。
“护军,负责管理那些刺客的正是佐吏薛兆,而薛兆却在事发当日不知所踪了。”
东阿令陈潭站在县寺堂中低着头禀报道。
他一想到此前在阎护军面前信誓旦旦说那些刺客不是本县人,脸色不由一阵青白,额角细密的冷汗更是不受控制的渗出。
现在看来,他完全脱不了干系了!
这薛氏真不知好歹,非要寻死,他陈潭虽说一介书生,但仍然敢杀人的。
“那馆舍的火也是薛氏所为了?”阎茂的声音冰冷的有些可怕,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进陈潭心里。
“是……馆舍丞薛玽,也是……薛氏人。”陈潭的声音发颤,“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说着,陈潭立马拜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木制地板,根本不敢抬头看阎茂。
“你的确罪该万死……”阎茂沉声说道:“不过,你之罪自有刑部按律论处。”
在阎茂看来,这陈潭的确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不过一个失职是跑不了的。
而且让他真正忧虑的是,不知道这东阿县乃至天下其他县,到底还有多少蛀虫。
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个忧虑,他觉得有必要上书呈给陛下。
中原各地大的豪强基本上被他们打掉了,现在管理各县的治吏也基本上是通过考核而任的。
但是,这些治吏是外地人,想要快速在本县站稳脚跟,快速推行国家政令,就不得不任用当地人。
这一点,无论是古今中外,都是无法避免的问题,也是无解的问题……
阎茂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陈潭颤抖的脊背上。堂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起来吧。”阎茂终于开口,“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陈潭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仍不敢直视阎茂。
“薛氏在本地经营百年,树大根深。”阎茂缓缓踱步,“你一个外来的县令,被他们蒙蔽也不足为奇。”
他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彻查。你即刻带人查封薛氏所有产业,将留在本地的薛氏族人全部收押。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陈潭连忙应下:“下官定然不漏过任何一个人!”
阎茂点点头,继续道:“目前天已放晴,路面也风干了,我不可能在此久留。此间事,我已上呈陛下,在朝中特使至之前,我留下幼虎士高达在此督办此事,你需得全力配合。”
“诺!”陈潭此刻只能重重点头。
……
翌日一早,阎茂率三百精锐护着王皇后等车驾再次启程。
此番,阎茂更不敢大意,派斥候广探沿路州边,并提前派人至前一个县城去通知县令长,让其等立刻清空官道,严查可疑人等。
车驾一路向西,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只是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凝重,经历了东阿县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即便是最迟钝的宫人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
车轮滚滚,碾压着逐渐坚硬干燥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王皇后坐在车内,面容平静,怀里抱着婴儿,这是他为陛下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
而他身旁的则是小陈平,小陈平已有六岁,若是按照这个年代的计法,则是七岁。
由于他从小营养好,身体颇为结实,头上扎了一对角,脸上胖嘟嘟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此刻的小陈平不断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象,眼神中充满着好奇。
“阿母,那些金色的是禾是麦么?”
王皇后顺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指望去,车窗外,大片金黄的麦浪在初夏的风中起伏,如同铺展到天边的金色绸缎。
“是麦。”她柔声答道,将怀中的女儿稍稍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快要成熟了,等农人收割下来,就能磨成面粉,做成阿平爱吃的饼饵了。”
小陈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仍黏在那片灿烂的金色上。他忽然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阿母,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见到父亲?”
“你阿父在洛阳……或许还要一月吧……”
王姝也不知道到洛阳究竟有多远,听说与临淄隔着上千里的距离,因而她也只能含糊的回了一句。
“一个月?!”小陈平瞪大了眼睛,他是知道一个月有三十天的。
王姝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阿平,我们每日行三十里,要行一月,我们到洛阳有多远?”
小陈平掰着肉乎乎的手指,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
他刚启蒙不久,对数字还懵懵懂懂,三十天,每天三十里……他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是……九百里么?”
王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惊讶,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阿平真聪明。没错,是九百里。”
她心中微动,这孩子似乎对数字格外敏感,随他阿父。
“九百里……”小陈平喃喃重复着,把小脸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后退的田野、树林和远山,眼神有些迷离。
那金黄的麦浪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天际。九百里,就是要把眼前这样的景色,看上好多个三十次吗?
陈平第一次对“遥远”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车队沉默地前行,只有车轮辘辘和马蹄踏踏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护卫们的表情比离开东阿时更加警惕,眼神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的每一个土坡、每一片树林。
阎茂骑马行在车架前,身姿挺拔如松,但紧握缰绳的手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紧绷。
显然,东阿的刺杀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其实内心同样忐忑,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陛下会不会降罪于他……也不知道陛下对他的信任,会不会因为此事,而有所改变……
……
洛阳,却非殿,偏室。
陈烈端坐上首,左右两列的位上分别坐着秘书监徐广与御史大夫颜明。
陈烈看着一脸沉静的徐广,“伯充,东阿的事情,你亲自去查,我估计此事非同小可……或许背后有其他势力在搞鬼。”
“臣明日一早便动身。”徐广拱手应下。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势力”,他猜测最大的可能便是袁绍。
因为,今岁他们针对河北用兵,而且大王也有增兵河北的打算。
这洛阳周边,不消多说,肯定有各方诸侯的细作——这些人在暗处,想要彻底拔除,根本不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