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凉州,依旧炎热,大地在灼热的日头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正午时分,白晃晃的日头炙烤着龟裂的田地,祁连山雪线比往年退得更远了。
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逃难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身影向西挪动,破旧衣衫上结着汗碱。
路边枯死的白杨树下,倒毙的牲畜骸骨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金城外军营里旌旗低垂,几个哨兵躲在箭楼阴影下打盹。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翻身下马时带起一团呛人的黄土。
城头守军眯眼望南边,官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段被烤焦的蛇蜕。
金城内,汉征西将军府。
韩遂屏避了随从,只有心腹成功英坐于下首。
“征西将军”这个名号自然是朝廷用来安抚韩遂给出的“价码”。
“成功英”此人正是金城人,身世不显,但胸有沟壑,深得韩遂信重。
“孟业,洛阳那边有消息传来说,公卿皆有西迁之议,你以为我当如何处之?”
成功英长得并不高大,也不壮硕,只是眉目下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
“这就看将军所图了……”成功英缓缓开口。
“我正是犹豫不决,因而问计于孟业。”韩遂摩挲着颌下花白胡须。
“关东齐军席卷中原,叩关成皋,声势浩大,洛阳公卿有迁都之意,实属正常也。”
成功英思索片刻后说道:“朝廷迁都长安,可凭借崤函之险与潼关之固,阻齐军于东。是存续社稷之法……”
“孟业……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韩遂一脸着急,还未等成功英说完便打断道:“老夫现在最想问的是这种情形下,我当如何处之?”
成功英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朝廷若迁长安,必倚凉州为屏障。此乃将军之机也。”
他向前倾身,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然则关键在于——将军欲为霍光,还是董卓?”
韩遂瞳孔骤然收缩。
成功英继续道:“若为霍光,当即刻上表勤王,遣精兵入三辅,再驻守潼关西侧,以示忠君卫国之志。待朝廷迁至,将军以大军之便,可掌京畿防务,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为董卓……”他顿了顿,观察韩遂神色,“那便按兵不动,待齐军兵临潼关,朝廷危在旦夕之时,再以救主之姿率铁骑东进。届时,无论退齐军还是……另立新君,皆在将军掌握。”
韩遂沉默良久,花白胡须在指间缠绕。府外传来战马嘶鸣,他忽然问道:
“孟业,若选第二条路,齐军破关而入当如何?”
成功英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笑意:
“那便是第三条路——与齐结盟,共分关中。”
“共分关中?”韩遂喃喃。
这岂不是与虎谋皮么?
韩遂不由起身踱步起来。
以成功英之智,定然看得出这中关节,可为何他依旧如此说呢?
韩遂不由沉思起来。
是了!
“老夫明白孟业之意了。”韩遂突然想通了这是成功英变向再表达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而有的第三条路,可以按兵不动,但至此之后,也只能按兵不动,终老于金城之中。
亦或连终老金城的想法都是奢侈的。
无他!齐军岂能容他在卧榻之侧酣睡?
韩遂猛然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风:“孟业是说,若选第二条路,实则只有与齐结盟一途?”
成公英缓缓点头:“将军明鉴。齐军若破潼关,必席卷三辅。届时我军孤悬金城,既失朝廷大义名分,又无险可守,唯有两条路——或降齐,或死战。”
他起身走到窗前,指着东方:“关东齐军能连破诸侯,其势已成。若朝廷迁都长安尚不能阻其兵锋,我凉州骑兵同样独木难支啊。”
韩遂沉默着,额间渗出细汗。
他想起这些年来在凉州的经营,想起那些归附的羌胡部落,想起帐下那些骄兵悍将……
他韩文约到底何去何从?
机会是在眼前,关键是如何行事。毕竟,董仲颖的例子犹在眼前!
不管是关西还是关东的世家肯定不愿他这个“边鄙”之人“横插一脚”、号令朝堂。
可……现在的机会就在眼前!
而且,现在朝廷被逼到这种情况,正是因为那些号称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世家公卿所造成的。
韩文约内心还是望着朝廷好。
只是那群门阀……
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董仲颖了。
韩遂长叹一声,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其中利害啊……只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若选第一条路,有几成把握?”他终于问道。
成公英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因为朝廷不会完全信任将军。”成公英冷静分析,“即便将军派兵护卫圣驾,公卿们也会设法分将军之权,与昔日董仲颖一般。况且潼关若破,我军首当其冲,要独自面对齐军兵锋。”
韩遂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忽然他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
“孟业,若我们既不选霍光之路,也不选董卓之途呢?”
成公英微微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若我们……”韩遂压低声音,“抢先迎奉天子到凉州来呢?”
成公英瞳孔骤缩,这个大胆的提议让他一时语塞。但很快,他眼中闪过精光:“将军欲为隗嚣乎?”
“可乎?”韩遂眼中真挚。
“将军既知隗嚣,定然也知其结局。”成功英拱手劝道:“既然如此,将军还不如挥兵以向三辅!”
“若我挥兵向三辅之时,马寿成……”
韩遂深知,马腾此人,凉州枭杰也,如今正驻军陇西。若他稍有异动,马腾必定闻声而起。
马寿成又素以汉室“忠臣”自居,若兵向三辅时,其挥兵捅向他腹背,则危矣。
“将军何不邀马寿成共襄大事?”成功英立刻接话道。
“孟业真乃吾知之子房!”韩遂想通其中关节后,不由出言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