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虎牢关内。
酷暑与焦虑共同煎熬着关内的汉军将士。
虎牢关虽险,但关外之兵一个多月围而不攻,也同样消磨着关内大部分士卒的锐气,如今更像是一根逐渐绷紧的弦。
齐军兵临孟津、威胁洛阳的消息,如同陈烈所期望的那样,并未被完全封锁住。
而且这种事情也根本没法完全封锁住。
汉军中,先是在低级将校间窃窃私语,随后便如同野火般在关城内蔓延开来。
齐军射入关内的劝降信,更是将“朝廷欲弃洛阳西迁”的猜测变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事实。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听说了么?北边孟津已经被齐贼给夺了!”
“齐贼要是过了大河,洛阳岂不是就完了!”
“长史前几日还说死守洛阳,怎么转眼就要西迁?”
“西迁?那是陛下和公卿们能跑!咱们的家小都在洛阳周边,谁管他们死活?”
“当官的可以跑,我们怎么办?在这里等死,还是家破人亡?”
类似的议论在每一个角落响起,军心浮动,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谷底。
尽管各级将领极力弹压,甚至斩杀了几个散布“谣言”的士卒,但恐惧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
尤其是那些家在河洛地区的士兵,更是归心似箭,无心守关。
现在主事的应劭、鲍鸿、宗员、刘勋几人面对如此局面,亦是心力交瘁。
他们深知军心已散,强行约束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激起兵变。
但是。
洛阳朝堂传来的暗流更是让他们猝不及防,或者说心寒——因为一旦西迁,他们这支大军,似乎真的成了被舍弃的棋子。
七月二十,夜。
成皋关内一处营垒突然火起,伴随着一阵喊杀声。
混乱中,数百名思家心切的士卒鼓噪着试图夺门而出,虽被迅速镇压下去,但这场未遂的兵变如同一声警钟,敲在了众汉军将领的心头。
也就在这一夜,应劭收到了来自洛阳的最终指示。
不出意外,正是让他们率军死守成皋,不可后退分毫。
而对西迁之事,却只字未提。
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应劭心知肚明。
他长叹一声,他知道,成皋关,恐怕真的守不住了。即便他能逼着士卒死战,但在军心溃散、后路堪忧的情况下,也毫无胜算。
应劭心里实属没底。
……
与此同时,袁术大军北上进入颍川的消息也传到了陈烈军中。
然而,这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赵季已按命率军进驻尉氏,构建防线。
而更关键的是,徐冈在接到陈烈“回保阳翟”的命令后,火速回援。
袁术军前锋在颖川边境试探性地与南下赵季部接触后,发现齐军早有准备,便放缓了进军速度。
而这,也给了徐冈回援的时间。
只是,袁术在听闻洛阳剧变后,气的暴跳如雷——他是有专门的信息渠道。
不过冷静下来后,袁术也只能接受事实,立刻下令全军后退。
他不当傻子了!
七月二十五,洛阳,南宫。
袁隗站在嘉德殿前,看着宫人、宦官们慌乱地搬运着箱笼典籍,一派仓皇景象。
西迁的决定在昨日的朝会上已正式通过,尽管仍有几位老臣以“弃宗庙陵寝”为由痛哭谏阻,但在齐军兵锋直指孟津、虎牢关军心溃散的巨大压力下,天子在袁太傅一番劝谏下,最终还是颤抖着在诏书上用了印。
袁隗看着眼前这片延续了二百年的宫阙,心中并无多少故土难离的感伤,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算计落空后的愠怒。
他本指望虎牢关能多撑些时日,甚至盼着袁绍、袁术……可一切都太快了。
“太傅,”一名心腹属吏匆匆走来,低声道,“车驾已准备停当,陛下辰时起行。各公卿家眷车队依序随后。只是……虎牢关方向……”
袁隗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应仲瑗非是愚钝之人,他定会死守的虎牢关的……况且我在巩县也布下了重兵,只要能坚守到天子至长安,至于其他……”
袁隗终究还是没有将“皆可牺牲”的话说出来。
那属吏迟疑道:“太傅,可若关内将士得知陛下已西行,恐立时溃散,齐贼则可长驱直入……而且,这洛阳城中之民达数十万,岂是短时间内能够迁完的?”
“那又如何?”袁隗终于转过头,目光幽冷,“关中险塞,足可依凭。只要陛下在,大汉正统便在。至于百姓……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袁隗面目看似痛心疾首,但话听在属吏耳中,却足以在心中激起千层浪。
属吏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袁隗最后望了一眼晨曦中巍峨却混乱的宫殿,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带着大汉帝国最后的体面与仓皇,驶出洛阳城,向着西边崎岖的函谷道迤逦而行。
几乎是洛阳西迁车队启动的同一时刻,虎牢关内的气氛已濒临爆炸的边缘。
朝廷西迁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不知从哪个渠道泄露出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关内将士仅存的一点斗志。
基层军吏与普通士卒一起鼓噪了起来。
“走了!陛下和那些公卿们都跑了!”
“他们把咱们扔在这里等死!”
“守个屁!家都没了,还给谁守关!”
愤怒的声浪席卷关城,各级将领弹压的手已经软了,刀锋也失去了威慑力,因为士兵们眼中燃烧的是绝望和背叛的火焰。
应劭、鲍鸿、宗员、刘勋等将领聚在帅府中,相顾无言。
但众人内心实际却有无数话想说。只不过,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声叹息。
就在同一时间,“仅存”的几名西凉系将领,张济、李傕、郭氾、王方、李蒙五人齐聚在张济大帐中。
张济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张神色各异却同样阴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