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战场的张济和周慎此时还尚不知卢植已经身故,甚至卢植此前昏迷不醒的消息都还不知。
张济从昨晚到今晨已经派了数波信使向广武山上请求援军,希望在今日攻打贼军营时,广武山上的兵马能够一同夹击之。
只不过,派出去的这数波信使却毫无回音。
张济已经料到,这定是遭到了贼军散骑的阻隔、捕杀……
太阳已经开始渐渐西斜,可贼军三座营垒却依旧纹丝不动,而他麾下的士卒却已经轮番攻了三次。
由弱攻强,看来并无奇迹。
张济不由看看了齐军南营的方向。
说起来,周征东所率之军还是一步急行北上的疲兵。
眼下,其军对贼军南营的攻势亦如他麾下之军——啃不动了。
张济的无力感并不是突然而至,反而他是要有感觉。
今日逆战,本就是搏命。若他丝毫不做,亦等死耳。
张济的目光沉沉落在前方浴血的战场上。
云梯一次次架上营垒,又一次次被掀翻;箭矢如蝗,却大多钉在了贼军坚实的盾牌和垒墙上。
他看见跟随自己多年的一名屯将正带着人冒死冲到了壕堑边,转眼就被墙头掷下的飞石砸中胸口,跌落在了壕堑中。
“将军,儿郎们……实在是冲不动了!”司马张图踉跄跑来,盔甲上满是血污,声音嘶哑,“贼营守备太严,我们伤亡太大了!”
张济何尝不知!!!
他麾下这些凉州健儿,野战冲阵是一把好手,可这仰攻坚营的消耗战,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呼吸间,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尘土的混合味。
“收兵吧。”张济终于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让前军交替掩护,缓缓退下来。多派弓弩手压住阵脚,防止贼军出营追击。”
鸣金声响起,带着一种无奈的悲凉。
前方苦战的士卒闻声,如潮水般退下,许多人几乎是拖着兵刃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南面的喊杀声也明显稀疏下去。
张济心头一紧,周征东那边,恐怕也到了极限!
他正要派人去南营联络,却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从南面冲来,骑士几乎是滚落马下:
“张将军!周征东……周征东中箭了!”
张济脑中“嗡”的一声,抢步上前:“情况如何?”
“流矢正中肩胛,已抬回本阵后方医治,南营攻势已止!”信使喘息着,脸上满是惊惶,“周将军昏迷前令我等告张校尉,说今日已无胜利之机会,当引大军退回城中,再作计较!”
“我知道了。”张济一听,不是致命伤,顿时心安不少。
按理说像周慎这等大将,一般都是在后方坐镇指挥,即使上了战场,也基本上在阵后寻一个高地指挥调度。
所以,被流矢射中的几率趋近于零。
而今日周征东被流矢射中,说明他亲临一线战场了,也足以说明今日战况危急,需要他去前线激励士卒。
只是不知为何周征东会太过靠前!
其实也不用周慎提醒,目前他们也只能退回城中。
他麾下兵马正撤退中,却听贼军营中鼓声大作!
张济猛地抬头。
果然!
眼前一直沉寂的贼军东营,营门忽然洞开,一队队贼军士卒正蜂拥而出,并且每队还结成了锐阵。
“陷阵!”
出来的贼军打出的旗号!
这不是寻常的贼兵,甲胄精良,杀气森然。这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
齐贼倒是打得好主意!
张济也瞬间明白了。
贼军白日固守,并非怯战,而是在耗他们的锐气,等他们力竭!如今他和周慎两路兵马皆成强弩之末,正是贼军反击之时。
“快!速派轻骑告知周征东部,严防贼军趁势掩杀!”张济厉声下令,额角青筋暴起。
旋即又对身旁的张绣道:“子玉,赶快率麾下骑兵从侧翼延阻其军!”
张济一直未将张绣部派出,就是防范突然发生变故,以作应对。
时至暮时,张济、周慎两军终于退至城中。
在刚布置完城防的张济,又得了一个噩耗:南面的京县落入了贼军手中了。
也就等于说,后日南面的贼军便能对他们荥阳合围了。
等于是各方路途已断!
需知,这个时代从荥阳到成皋的道路,是需要从广武山北面沿着大河而西,过广武涧,翻成皋阪。
广武山南尚无大道。
当然,张济若抛下大部队,只带些亲信随从还是可以向西从间道而走。
张济面色严肃的下了城头,现在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自是要和征东将军周慎商议一番。
周慎的伤势并无大碍,幸亏他当时身上的铠铠精良,流矢入肉不深。医匠已经将箭头取出,并敷上了草药。
张济将县寺让给了周慎,而他则暂住旁侧的县尉官署。
进得县寺,张济见征东将军周慎已经坐在正堂理事了。
张济内心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现在他们在与广武山上卢车骑所率的主力联系不上的情况下,作为大军副贰的征东将军可不能再出事。
从他内心上来说,周将军统军能力也就那样,但军争之事,不是简单的一将之勇,最重要是要军中稳定。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若连周慎这面老将、重将的旗帜也倒下,城中的兵马便要更加惶惶不安了,甚至,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周慎见张济进来,勉强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张中郎,城防……布置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各门皆加派了精锐,弓弩、滚木礌石也补充完毕。”
张济沉声汇报,随即话锋一转:
“将军,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与广武山卢车骑取得联系。我军今日受挫,贼军气势正盛,若京县失陷、南路被断的消息彻底传开,军心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