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下达。
不久,营垒中响起一阵动静,王要率领一营士卒,高举着火把,直扑阳翟四郊。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阳翟城北外一处邬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再往后,越来越多的邬壁、庄园等被点燃,映得城头守军脸色惊惶不定。
哭喊声、马蹄声、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城上士卒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些来自城外豪强部曲,更是心神不宁,频频望向自家产业的方向。
辛勋站在城楼,望着申家方向升起的浓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厉声呵斥士卒严守岗位。
此刻的郭嘉,亦无眠,与徐冈肩并着肩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远眺着黑夜下的光亮处,双眸转动。
似乎……在寻找着某坐标?
徐冈对身侧这年轻人,不由心悦诚服,若是他,可能真做不出来。
毕竟,这是生长二十余载的地方,岂能没有丝毫感情。
“郭大夫……”徐冈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
“徐公,无碍。”郭嘉没有回头,淡淡的说了一句,还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徐冈点点头,“已入深夜,郭大夫身子骨比不得老夫,还是回帐内歇息吧。”
郭嘉解下腰间的鹿皮囊,小呡了一口,香醇入喉,顿时让他胃中一暖,继而传至全身。
“徐公,嘉还有一计!”
“何计?”徐冈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真不知道身侧这个看着文文弱弱之人,脑袋中为何能蹦出那么多主意。
“只是需要徐公拨些钱财。”郭嘉淡淡说道。
“这有何难?郭大夫需用钱多少?我直接令人调拨便是。”基于对郭嘉的信任,徐冈都没有听郭嘉具体用何方法便爽快答应道。
“这阳翟,正因为世家豪强林立,对黔首欺压得厉害,怨恨豪强大户者多矣,嘉之策便是使下用金,秘密召集城中健儿,行里应外合之事。”
郭嘉在得到徐冈肯定答复后,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计策。
按理说,郭嘉身为阳翟人,肯定有相识之人的,而且早就定下了打阳翟的战略,应该早就联系城中人更好。
但是,郭嘉自有他的考虑。
一是太早联系,他又无过命的友朋,反而容易让消息走漏;二是他一新投之人,此前寸功又未立,若提出要用大量的钱财,容易遭人非议;三则是他其实并不想让颖川人知晓是他献计攻阳翟、据颖川。
毕竟……都懂的。
如今,声势已起,正如他此前所言:当下应该快速拿下阳翟,拖延下去则容易生变。
于是他不断替徐冈谋划,多献言策。
徐冈给郭嘉又拨了一些人手,便将收买城中内应的事情交由郭嘉,不再多管了。
世间事,人总有些自己的门道。
……
阳翟城内,郡守府中。
李旻听得城外动静和不断报来的消息,脸色更加灰败,握着杯盏的手颤抖不已。
各家子弟更是人心浮动,先前主张“谨慎探查”的褚埈此刻已是面如死灰,他家在城外的庄园粮仓,恐怕已化灰烬。
子夜时分,一支支绑着帛书的箭矢悄无声息地越过城墙,散落在阳翟城内各处。
这一夜,阳翟城中,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徐冈督领大军开拔,进逼阳翟城下,依阵而立。
齐军军容严整,刀甲鲜明,最前面是由四营组成的大阵,而昨晚四面出击的戊营则留守营中。
而王力也在徐冈的特意安排下,率着数百骑兵,在阳翟城下来回奔驰,扬尘遮天,更添威势。
城头守军见状,无不色变。
随后,数十余兵嗓门儿大的齐军士卒每人顶着一面大楯,靠近阳翟城,齐声吼着早已背熟的话:
“城上听着!我乃是大齐征西将军徐冈!今奉齐王令,诛暴伸义,解救天下受难的百姓,不欲多造杀孽!”
“尔等若能幡然醒悟,开城归顺,本将军保尔等身家性命,富贵如常!若执迷不悟,休怪我麾下儿郎刀锋无情!限尔等一个时辰内答复!时辰一过,玉石俱焚!”
数十士卒齐喝,声音洪亮,在城墙间回荡。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太守李旻。
李旻面无人色,被左右搀扶着,嘴唇哆嗦,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郡吏豪强,目光复杂,有的惊恐,有的闪烁,有的如申隆般焦急却又无奈,更有如褚埈者,眼神游移,竟不敢与他对视。
人心,已然散了。
不过,他李旻现在虽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不代表他就是懦弱屈膝之辈,若向叛逆投降,士人的脸面、骨气都要被他丢尽了。
想要让他投贼,绝无可能。
他已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岂能在暮年给宗族蒙羞?
大不了一死耳!
李旻一把推开身侧搀扶他的左右,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厉声道:
“诸公,我知你们痛心于齐贼毁破壁毁家之举,老夫身为郡守,亦然!”
“今贼军势强,咄咄逼人,要让我等汉家之臣屈膝献城以换性命,实乃小觑我等了。”
李旻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苍凉而坚定,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阳翟城高池深,粮草尚足,而贼军则孤军深入,我等据城而守,待诸县与王刺史兵马四面而至,贼寇必溃!”
“诸君皆为汉臣,世受国恩,岂能因一时之危而失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见身后、身侧的众吏沉默,李旻怆然问道:“诸公欲降贼乎?”
申隆、辛勋、郭琪等人大惊讶,申隆更是上前一步,“李府君,何出此言?正如李府君所言,我等世受国恩,岂会降贼!”
与申隆有隙的功曹郭琪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府君,非是我等要降贼,而是城外庄园、良田尽毁,部曲皆心系产业,士气已堕,已无法安心守城!”
听到郭琪这冠冕堂皇的话,李旻差点被气得背过气。
“部曲心系产业”的话也能说出口?
还要不要脸了!
真乃虫豸蠹蛆之辈!
就在这时,城下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百姓装束的人被齐军推至阵前,他们朝着城上哭喊:
“仲叔!开城吧!齐军说了,只要开城,绝不滥杀!”
“阿兄!我家房宅已被烧了,不能再让城里遭殃啊!”
城上守卒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士卒认出这些都是自家亲朋,神色更加动摇。
“府君,当下令射杀城下那些叛军。”兵马掾辛勋心中焦急,赶紧上前在太守李旻的耳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