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轸一对三角眼中满是火意,牙关死死紧咬。
但他始终低着头。
卢植的话越是平淡,胡轸的心跳的越快。
到此时,胡文才方有惧意。
此刻,帐中众将哪儿还看不出这是主帅卢公专门针对胡文才的。
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胡轸顿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背上生寒。
胡轸低着头不语,卢植也端坐上首不催。
胡轸似乎感觉到了两侧同僚投来的视线……或讥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每一道都像针扎在他锦袍下的脊背上。
方才众将校已经为胡轸打过圆场了,现在明白了卢公的心意,他们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
之所以是大多数,是因为还有人想站出来再次为胡轸说话。
“卢公,卷县中的麴义……”
杨定的话刚说到一半,并被卢植抬手打断,“杨将军可是愿率兵攻之?”
面对声音明显有拔高的卢植,杨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话吞进了肚中,闭上了嘴。
杨定原本想的是,他与胡轸现在在朝中算是都没有靠山的人了,同为凉州人,自然要相互帮衬。
可是,他似乎有些低估了卢植的强硬。
是了,当年董公行废立之事,洛阳满朝公卿,敢站出来当堂反对的人寥寥无几,而现在,端坐在上首的卢植正是之一。
杨定用颇为惋惜的眼神看了胡轸一眼……
其实这事儿,还是要怪胡文才自己,现在不比往昔,正是敏感的时期,非要见钱眼开,不知稍稍约束一下部众。
就算要抢一番,忍一忍,后面到兖州地界随意施为,非要在荥阳一带管不住手脚!
荥阳离洛阳并不远,因有敖仓的存在,此地商贾云集,豪强林立,其背后都站着朝中公卿。
你那么一通乱掠乱夺,不被人告到洛阳才怪!
总不能说是齐贼所为吧?
坐在一旁的副帅周慎,只是默默地抚着自己颌下的长须。丝毫没有加入这场纷争的意思。
他连答应出来重掌戎事,都是实在碍不过情面,何况去参与这些纷争?
不过,胡文才这等暴戾之人,终究还是有人约束。
卢子干可是持节的重将!
“胡将军,需几日?”卢植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
“五……十日!”胡轸继续低着头,最后咬牙回道。
胡轸心里清楚,若是自己现在不接令,卢子干定会给他定上一个抗命之罪。
而且,能够“逃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
若是他在规定的时间内将卷县攻破,立下了功劳,那么卢子干很大概率便放过自己了。
如若是没有攻下卷县,那么……也会大概率以作战不利而问罪他。
现在他们凉州儿没了靠山,便只能忍。
否则……他叛逃汉室。
“好,胡将军说十日便十日!”卢植在浅浅一笑后,又立刻严肃问道:“可改立军令状?”
“敢。”
胡轸此时还有其他选项么?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应下。
“好!”卢植抚了抚山羊胡,“那老夫便在帐中静待胡将军佳音了。”
胡轸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帐中离开。几时回的自己营帐中和怎么回去的,都浑噩不觉。
只是在踏进自己的营帐后,才觉着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他发凉的脊背上。
帐内亲兵部曲见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皆不敢上前询问,只垂手肃立一旁。
案几上,那封来自洛阳、隐约提及荥阳豪强诉苦的文书一角,此刻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胡轸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酒樽跳动。
“十日……卷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麴义那厮据城而守,兵精粮足,岂是易与之辈?他此前派精锐士卒攻过,如何不知?
况且,现在齐贼主力就在卷县东面的十里外,随时可增援卷县!
卢子干这是明摆着要借刀杀人,或是逼他死在城下!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
抗令是即刻问斩,或许会因为他官秩二千石,卢子干没有问斩他的权力,但卢子有权力将他送至廷尉处。
而他轮到了廷尉手中,不就等于判了死刑么?
选择攻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用部曲的命去填!
“来人!”胡轸猛地抬头,三角眼中重新燃起凶光,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光,“传令!击鼓聚兵!所有军侯以上,即刻来见我!”
沉重的鼓声很快在胡轸部营地中擂响,带着一种急迫和不祥的意味。各级将官匆匆赶来,看到主将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中都是一凛。
胡轸没有废话,直接将卢植的军令和自己的军令状摔在了众人面前。
“十日!只有十日!”他低吼道,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十日内,拿不下卷县,乃公掉脑袋,你们也别想好过!都听明白了没有?!”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与为难。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将军,卷城坚固,麴义骁勇,十日是否……”
“闭嘴!”胡轸粗暴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没有是否!只有必须!从今日起,昼夜不停,给乃公攻!谁敢懈怠,军法从事!乃公活不成,先砍了你们垫背!”
胡轸此刻已是状若疯魔,所有的怨毒和恐惧都化作了对麾下的高压。“凉州军法”本就酷烈,主将如此癫狂,更是让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下去准备!一个时辰后,乃公要看到先锋营开始攻城!”
众军吏不敢再多言,纷纷抱拳领命,脚步匆匆地离去,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一个时辰后,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
胡轸亲自督阵,驱使着本部兵马,如同驱赶羔羊一般,扑向卷县那并不算特别高大、却因守将麴义而显得格外森严的城墙。
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惨烈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