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武三年,汉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十一月初一。
寒风凛冽。
齐禆将军贾贵正率军从封丘北渡濮水,沿着官道北行,绕过乌巢泽,然后折而向西。
他昨晚得到齐王急令,让他立即率军攻占酸枣,据延津。
这个任务倒不难,张邈大败,其麾下将校兵士纷纷西逃,封丘就是他没费一兵一卒拿下的。
想必酸枣的情况差不多吧。
不过,大王让令兵特意叮嘱他要留意吕布。
吕布他当然知道——反复无常的三姓家奴嘛。
先是杀旧主丁原以为进身之资,今岁又噬董卓,现在却被王允赶出了洛阳……
呵呵~~~这就是小人的下场!如今如丧家之犬!
也不知其又要去祸害谁了?
这样也好,祸害那些汉家诸侯,对他们是有益处的。
不过,那三姓家奴若是正好撞到他贾大富手中,就不要怪他的刀太锋利了。
正好杀了,为这世间肃清一股浊污。
贾贵在心中暗骂了几句,人顿时舒坦多了。
大军继续行进。
近暮时,一匹快马而来。
负羽的斥候跳下战马,稳当落地后,急驱至贾贵面前,声音急切:“禀告将军,酸枣方向涌来了大量的百姓!”
“可探明是何情况?”贾贵就坐在马上,问了一句。
“说、说是……”那斥候脸色颇为古怪。
“嗯?”贾贵圆瞪着眼,“说什么?”
“说有一支我们的人正劫掠酸枣……”那斥候吞吞吐吐。
“我们的人?”斥候的话直接将贾贵搞懵了,“可知是何人领军?”
那斥候突然抬头看了贾贵一眼,随后又迅速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说是将军……”
“谁?”贾贵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扯着那斥候的领子问道。
“将军您!”那斥候又咽了咽口水,“那些百姓说驱兵劫掠酸枣的将领名叫贾贵。”
“尔母婢!”
贾贵都被气笑了,松开了那斥候的领子,怒骂了一句。
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这世道坏人太多了!这是在败坏他贾大富的名声!
这岂能饶了?
“传令全军,就地安营!”贾贵想了想,继续吩咐道:“再派人去酸枣打探打探,看看究竟是哪个狗贼敢败坏本将军名声?”
“诺!”周围的军吏、扈从、令卒领命而去。
贾贵心中大概圈定了人。
张邈大败,其属从是不太敢继续在陈留待下去的,更不会打着他的旗号行事。
那只能是“外来”之人了,而近期……
那只能是吕布那厮!
当然,也有可能是趁火打劫,用他们齐军的旗号发一笔战争财的蟊贼。
如果真是吕布的话……也不知这厮带了多少人马……
……
初冬,酸枣的夜来得早。
日头一沉,寒气便从枯黄的苇丛里渗出,贴着地皮爬过来,侵到人骨缝里去。
篝火星星点点,散在夯土城头上。
火苗不大,偏是青白色的,偶尔“毕剥“一声,炸出几点火星,转瞬就被黑暗吞了。
几个兵卒围着火堆,袖着手,靴底在灰烬里来回蹭——他们白日里刚劫了邻近的乡里,此刻倒显出几分餍足的懒散来。
他们跟随温侯一路从繁华的洛阳而来,跑的急,风餐露宿的,可遭了些罪。
他们实在是搞不懂吕温侯为什么要带着他们到关东来,在洛阳好吃好喝待着,不舒坦么?
“你们听说没有?”就在这时,一名吕军士卒搓了搓手,故意压低了声音。
“听说何事?”火堆旁,其余数名十余顿时来了兴趣。
八卦,谁不想听?何况还是在这个娱乐的时代。对这些刀口舔血的卒子来说,娱乐更加匮乏。
“说我们之所以要来关东,是因为司徒王公放出话,要尽屠我们并州人!”
这士卒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右眼下挂了一颗大痣的士卒似要跳将起来:“咋可能?!王公乃是我们州里人!”
“小点声!”一名年龄稍长的士卒立刻将“有痣青年”的头按下,“被曹司马听见,你我都要吃鞭子!”
“伍长息怒、息怒,我方才是激动了些。”大痣士卒嘿嘿一笑,赶紧赔礼道。
被唤作伍长那士卒没有看他,反而问向最开始说话那士卒:“狗子,你从哪儿听的?”
“伍长,今日白天我去拉屎,正好听见魏司马在给另一个我不认识的说……”
“狗子,果真是魏司马说的?”伍长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但他还是再确认一番。
“伍长,千真万确!”狗子压低声音,举着三根手指:“我黄狗子若说谎,不得好死!”
“行了!”伍长点点头,“谁让你死,尔女人啥味儿都没闻过,死了不值当!”
“既然是魏司马说的,那便没假了。”伍长眼中顿时便生起了疑惑,“大痣说的对,司徒王允也是我们并州人啊,为何要杀我们……”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这一伍士卒的脑海中。
值夜的军士抱着戟,在门楼下上跺脚取暖,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地晃。
酸枣县寺里还亮着。
油灯被一股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将几个争执的身影放大,扭曲了投在壁墙上。
“君侯,要我说,我们现在应该北上,回并州,那儿有我们的乡党。”
魏续踩着一个酒瓮,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扯着嗓子道:“凭借君侯现在的声望,我等回到并州,必定一呼万应……”
魏续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淋湿了有些污垢的锦袍,他用力将酒瓮砸在地上,陶片四溅。
骂道:“王允那狗贼,同为州里人,吃里扒外,要将我们同州人赶尽杀绝,简直是狼心狗肺之辈!”
“君侯,如今这狗世道,我魏续算是看明白,只要手中有兵马,那就能肆意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