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说这话,其实不是为了寻得众僚属的附和。
而是为了铺垫他下一句话。
“兵多利我,如此看来多等上几日,汇集更多士卒,乃是上策。”
一旁的鲍信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张孟卓今晚怎的这般反常?
这番言论看似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
鲍信悄悄环视帐中诸将,见众人或低头沉思,或面露犹疑,显然也都察觉到了异常。
难道你张使君真被陈公台离去之事,气出了内疾?
不至于吧?!
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在某种意义上说,兵马越多胜算的确越大。
但战争的胜负岂是这般简单的数字游戏?
昔年凉州三明之一的段纪明击东西羌,常常以少击众!而且历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比比皆是。
士气、谋略、天时、地利、后勤……往往比单纯的数量更重要。
况且,兵马越多指挥起来越困难。
鲍信想起此前在济北、鲁地整军时的情形:那些临时征召的壮丁,连基本的旗号都辨认不清,行军时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这其中不仅需要统帅有过人的胆识,更需要严明的军纪、完善的建制。
他们汉家的军队制度算是非常完备,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是淮阴侯韩信,能够做到“兵马多多益善”的。
他鲍允诚是统率过兵马的,想要指挥大兵团,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他自己来说,顶天了能指挥万人。
再多,就非常吃力了。
他亲自见过指挥数万人还能如臂挥使的还是已故的车骑将军皇甫公。
朱镇南都要差上不少。
除此之外……不,他印象中还有一人。
那就是对面的陈贼了!
据说这厮是个农家子?按理说一介黔首连大字都不识得的,却能指挥数万大军,还能如臂挥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莫非……莫非真有天授乎?
不然的话,是多少有些冲击自己脑门的!
就在鲍信将要开口之际,却听张邈又提高了音量:“既然如此,当耐心等待诸县兵马至后,我军再与贼军展开决战。”
“故而我决定:在出现兵马来之前,固守城池营垒,不与战。贼军愿意攻我城与营垒,便让其攻好了!待其军攻得疲乏了,正好以精神之兵击其疲惫之卒。”
鲍信明白了。
孟卓多少还是有些赌气啊!
公台啊公台!
鲍信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要站出来说话了:
“张公,济阳距我东昏不过数十里,即便是数万大军而行,也不过两三日的事情。”
“今贼军前锋骑兵已近试探,其主力大军必不远矣。各县之兵,新卒耳,壮大声势尚可!然一旦战事不顺,其等必先自疑,影响军心。”
“其实以信看来,这还是其次的。汳、睢一线距此不过数十上百里,而外黄兵少,坚守尚可,出兵相救我军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张邈闻此,颇为纳闷儿:“鲍公此何意?”
“请张公试想,若是贼将孙鹳儿围外黄不攻,陈贼别遣贾、曹诸辈提兵向北,我军之侧翼岂不是暴露在彼等兵锋之下么?”
鲍信只好耐心解释道:“届时,还不等诸县之兵至,东昏已被两路贼军包围了。”
张邈面色有些难看:“我弟张超已率陈留兵进驻德孝乡,亦有雍丘之兵在侧,陈贼岂敢驱大兵北上?”
鲍信现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雍丘有兵?那才多少人马?雍丘令敢出么?
此前连雍丘城外的别营都不敢遣兵相救,现在指望他出兵袭击陈贼精锐?
简直痴人说梦。
他与陈贼交手多年,对齐军编制也摸得门儿清。陈贼带在身侧的兵马看似不多,但那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战力,恐怕堪比昔日京畿的北军五校。
为何说是“昔日”?
那当然是原本的北军五营精兵,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义开始,参与“镇压”各地贼寇,而折损殆尽了。
现在的五营兵是什么货色,清楚的人自然清楚。
所以说,陈贼怕陈留兵或者雍丘兵么?
显然不怕的。
这便是鲍信的担忧之处,此前陈宫也是为此忧虑。
他们是真的不能再拖沓了,真等不下去了。
但张邈似乎并不以为然。
至于张邈为何在诸多理由都表明再等下去会对己军不利的情况下,依旧坚持他那套?
鲍信想来可能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张孟卓太想赢了!
张孟卓自从被他和陈宫等兖州人士共举为刺史之后,先是煊赫集兵向昌邑,旌旗蔽日,甲胄耀光,好不威风。
那时将士们士气高昂,都道是此去必能一举荡平贼寇,还兖州一个太平。
然后因孙氏之溃,贼军兵向陈留,迫使他不得不回师陈留。
这一退,军心虽说未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但将士们依旧私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传闻张使君畏敌如虎,未战先怯。
而这期间,张邈未与贼有一战,自然未有一胜,反而还丢失了几座城池。
每丢一城,不光是张邈的眉头紧锁一分,兖州诸吏眼中的焦虑更深重一分。
以此论之,拥护张使君的兖州豪强,会不会动摇?
即便旁人不说,张邈心里是急需一场胜利来维持住他的声望。
而一个人越是想赢,越是会为之后的结果患得患失,也越来越束缚住自己的手脚。
从而变得优柔寡断,每一个决策都要反复权衡,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越想尽可能的为己方积攒力量,使胜利的天平尽可能的倾向己方。哪怕是表面上的,亦能在心理上不断安慰自己。
总是想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这种想赢怕输,当然也输不起的心态,鲍信深有体会。
因为此前他在济北国时,亦是如此。
结果,对面实力更强的贼军,用兵越来越谨慎—这是往好的说;而往坏的说,那就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而在面对强敌,本就处于危急之下之时,往往需要的是勇气。
一股狭路相逢的勇气。
一种毅然决然而不顾生死的勇气。
这自然是一种豪赌。
可他们还有的选么?
鲍信苦笑。如今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得选!但张邈不会选。
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钱粮、豪宅、良田、仆僮、美妾、部曲、官位、名望……以及自己的妻儿。
张邈在陈留经营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财好施的侠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