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武三年,汉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九月十五。
时入深秋,济水两岸的芦苇已褪尽青翠,枯黄的落叶将济阳至东昏的官道,铺得满满都是。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汉军与齐军的斥候往来其间,胯下战马的铁蹄踏碎层层枯叶,他们的戎服上皆沾满秋霜。
汉兖州刺史张邈在帐下别驾从事陈宫的劝说之下,改变了策略,放弃了原本南下救援雍丘城的计划,而是孤注一掷折返向北,以期先击败不断向济阳逼近的齐军偏师--徐冈、张武军。
这就导致,原本在攻占了考城后,继续向西用兵外黄的孙鹳儿,选择了稍稍后侧,暂避锋芒。
汉军主力有两万余人,若是被其咬住,很有可能完全陷入其包围之中。
张邈因外黄有麾下扬武从事成公繁驻守,因而并没有理会孙鹳儿军,而是继续快速向北行进,回到了东昏。
至于雍丘城,张邈则是派信使面见雍丘令,让其务必坚守半月,然后待他击败齐贼偏师后,定然会火速南下,解雍丘之围。
在张邈率主力抵达东昏时,徐冈、张武、太史慈等齐国三将军也已率麾下近两万步骑拿下了济阳城。
其实,等齐军这两万步骑杀到济阳城下时,济阳守将根本没有做过多的考虑,当即便率城中军民投降了。
这其中自然有齐国大军威势的影响,但同样离不开齐国宣教队的功劳。
齐国治下百姓的“幸福生活”正是在他们的宣传中,慢慢为越来越多的兖、豫百姓所知。
张邈在率大军北上的同时,亦派出了数名州吏至陈留北部的蒲城、长恒、平丘、封丘等地强征士卒,然后集于东昏,以加强麾下的兵力。
看样子,张邈这是真正下了决心,决定一鼓作气击败齐国偏师了。
而另一头,率军围困雍丘,准备围点打援的齐王陈烈,张邈反身向北,使他的设想沦为泡影。
于是,他也快速做出调整,令原本在滑亭的贾贵部北渡睢水,做出继续北上,威胁张邈军后背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再派信使,让暂退的孙鹳儿立刻率军再打外黄县。
最后,他又令偏将军曹毅率右军驻于睢水南岸,以便随时渡过睢水。
九月十六,陈留太守张超率陈留兵增援雍丘,驻于雍丘西二十里外的德孝乡。
介于此,陈列便没有立即让睢水北岸的贾贵军与南岸的曹毅军继续北上。
……
汉军斥候背负赤旗,腰间环首刀与箭囊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齐军探马则褐衣褐甲,鞍侧悬着的青铜弩机在暮光中泛着冷芒。
两军游骑在东昏与济阳两地方圆数十里间相互撕咬,都想从对方身上榨取出有用的情报。
官道南侧的土坡上,几株歪脖枣树下散落着新鲜的马粪。
枣树皮被剥去大半,露出惨白的树干,其上歪歪斜斜刻着些字,也不知是谁“闲的没功夫”刻上去的。
只是在一队汉军斥候看后,带头的军吏脸色大变,赶紧率队向北面而去。
北面三里处的聚落里,半截焦黑的军旗斜插在坍塌的土墙上,旗下正躺着数名“新鲜”的尸体——正是他们的袍泽。
更可恨的是,还有一只瘦不拉几的野狗正扒在一具肢体上津津有味的啃食着,见有人来也不跑,还在那儿贪婪的享用。
带头的军吏立刻给旁边一骑卒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便有一支利箭破空而出。
下一瞬间,利箭插在了那只野狗的颈项之上,“嗷嗷”叫了几声后,野狗便断了气。
带队的汉军军吏下马寻找新鲜的马粪,分辨了一阵,又立刻翻身上马,大声喝道:“走,向北!向北!一定要将这伙齐贼给宰了,给弟兄们报仇!”
“诺!”
一行数十骑士再次催动胯上战马,沿着土道,向北追击。
他们在追出的五里地后,发现敌骑的痕迹又折道向东了。
汉骑军吏知道,向东三里外便可上官道,再沿着官道行二十余里便是济阳县城了。
汉骑军吏眯着眼远眺了一番,最终抬手止住了后面的骑队,“停止前进!”
理智战胜了热血,现在不能再向前了。
这一切皆是贼军的圈套!
“尔母婢!”汉骑军吏我狠狠的骂了一句后,不甘心地带着麾下骑卒回撤了。
今日一上午,最后一结算,他又折损了十名骑卒——他这百骑,数日间,加上今日这十骑,总共折了三十骑了。
今日和昨日一样,他皆中了对方骑吏的调虎离山之计。
从这几日与齐贼斥候间交锋的情况来看,离两军大战不远了。
……
济阳城外齐军大营。
征西将军徐冈与辅义将军太史慈、虎威将军张武三人齐聚中军大帐。
作为资历、官位、战功皆最高的徐冈,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主将的首位上。
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已年过四旬的徐冈,颌下的胡须也增添了许多白须。
当然,岁月也没有忘记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曾经饱满的额头上如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昔日紧实的面颊微微凹陷,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不过,眼角虽已生出蛛网般的纹路,那一双锐利的眼眸依旧令汉军闻风丧胆。
此刻正仍炯炯有神的看着手中的战报。
待他将手中的战报看罢,这才抚了抚胡须,缓缓抬头,分别看了太史慈和张武一眼。
然后沉声道:“张孟卓不断从陈留各县强征壮丁集于东昏,以此来看,只有一个结论。”
“子义、子文可知?”
这个问话,明显有考校意味。
论起来,太史慈与张武其实和徐冈一样,同是“老”革命,是不存在提点新进的说法的。
不过,在阎勃渐老,又传出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徐冈毫无争议的是齐军第一大将。
而且,太史慈与张武在年龄上与徐冈基本上隔了一辈,所以,二人平素对徐冈也是敬重有加。
太史慈与张武对视了一眼,然后还是太史慈回道:“以慈之见,张孟卓这是怕了将军!”
“哈哈哈~~~”
一听此言,徐冈不由虎掌而笑:“大王常言子义将军智勇兼备,今果如是也!”
“不过……”徐冈又话锋一转,“准确来说,张孟卓不是怕我徐子山,而是对战我们这两万步骑没有信心。”
“世人称张孟卓为“八厨”,能疏财扶危救济,不过在我看来,其亦不过一沽名钓誉之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