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朝时的陈烈站在府邸门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陈烈披着往常那件赤色大氅准备在内城走走。
目前,任城的内城内,除了他“自己的人”,便没有其他人了,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当然,绕帐营亚将典韦此刻身披铁铠、腰间一左一右各挂着一柄短铁戟,手上提着面大楯,正带着一百绕帐士在一侧候着了。
陈烈身后的糜贞,披着梨色貂裘,踩着木底丝履,正细步跟着。
她的发髻今日盘得格外精致,一支白玉簪斜插其中,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既然彰显出她的身份,又标志着她身份的变化。
走着走着,陈烈还是不由往城头上,他喜欢登城远眺,仿佛在远眺中能找到前行的方向。
糜贞走得很慢,陈烈心知缘由,因而也十分照顾,慢慢悠悠牵着她往城头上走。
陈烈看着远处流淌的泗水,却突然问道:“夫人可知朐县在哪个方向?”
朐县?
这二字一出,糜贞似乎想起来什么不好的回忆,但也就一瞬,她也就释然了。
现在也很好!不是么?
不过齐王的问题,她一个没怎么出门小女子岂能知道。
她只能摇摇头,小声回道:“回大王,妾唯实不知。”
对于这个回答,城里也感到意外,指着远处,道:“眼前这是泗水,再远处便是尼山与蒙山,蒙山往东便是沂、沭二水,二水之间有一郯城……”
“郯城可听过?”陈烈侧目相询。
“嗯。”糜贞点点头,声音依旧很小。
她此时的手还在陈烈手中,脸红的发烫。大庭广众之下,手拉手,真羞也。
额……
这声音……很容易让他……反应啊!
“呼……”陈烈长吐一口气。
好吧。
“夫人知道郯城就好。”陈烈另一只手继续指远方,“郯城往东不到三百里,便是朐县了。”
“你们朐县城外有朐山,有铁矿,因而朐县置有铁官署……”
“城西有游水,北可入大海,南可至海西、淮浦,通淮水……”
陈烈一番指点江山下来,糜贞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哪儿听得懂这些?
陈烈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笑着将话题移回朐县,“朐县临海,夫人对海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朐县临海么?
糜贞此刻想问问仲兄,可他仲兄现在没跟来。其实不光今日他没见着,从昨日入了府后他便不知道自己仲兄的下落了。
而且自家夫、夫君也没有给他提过。
糜贞感到一双眼睛正一直盯着她,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回、回大王,妾从未见过大海……”
???
没见过?
这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难道说糜子仲的家教很严?
于是陈烈只能又给糜贞讲讲他当年的“英勇事迹”了……
……
而糜贞“心念念”的仲兄糜芳此刻在正任城驿馆中。
按理说,糜芳没有官身,通常情况下是连进入驿馆的资格都没有的。
不过也说了,这是通常情况下。
想他糜子方何许人也?
当今齐王的舅子,皇亲国戚也!
而他此刻也正一脸自得的听着随从的禀告:“仲君,大王今晨亲执女君之手,登城远眺。”
“果真?”糜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
“千真万确!”这随从一脸笃定道。
“哎呀呀!”糜芳满脸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好啊!”
齐王亲执他妹之手以登城,说明齐王对他妹甚是喜欢啊!
只要她妹得宠,他们糜氏的地位将更上一层楼。而他这个做兄长的,想获高位,还不是轻而易举!
还是大兄有远见啊!
糜芳不由想到身在临淄的兄长,感叹佩服起来。
“恭喜仲君!贺喜仲君啊!”这随从也是有眼力见儿的,赶紧恭贺道。
“嗯……”糜芳也是故作矜持了起来,“尔办事可靠,待来日我得官位,定会将你带上的!”
“谢仲君大恩!”这随从当即大喜,赶紧拜道。
果然,刚过午时,便有人来驿馆,递上请柬,齐王请糜夫人之兄参加晚宴。
这可把糜芳激动的。
随行的人对他又是一番夸赞,又是一番恭维。
“国舅”、“国舅”的,听得叫一个舒坦!
旋即,他立即令人备热水准备沐浴,而后又换上了早已备好的新锦袍。
糜芳那嘴角的笑,直到暮时来到临时的齐王行营府(原任城国相府),才强行压了下去。
晚宴上,除了糜氏兄妹,陈烈只邀请了张武。
“子方,今晚家宴,不必拘束。”陈烈与糜贞的位子在上,又指着张武道:“子文,我弟也。子方应该是比较熟络了,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糜芳看着只有四人的晚宴(他没把侍从看成人),心中不免感到失望。
他原本以为齐王会大邀任城的众文武,然后介绍给他,但现在这情况似乎……
按理说,齐王设家宴专程款待他,已经是非常重视、亲厚之举了。
但他心里,就是感觉空落落的!
是了,他一身的才华(酒量)没处施展了,想趁此机会结识一些军中将领的计划也难产了。
这些心思只能烂在肚子,他嘴上却赶紧回道:“张司马战功卓著,英勇盖世,我齐国上下尽皆知。”
“子方兄过誉了。”张武完全听从陈烈的吩咐,并没有端着官职而论。
糜芳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好歹是齐国亲自邀请,也还是受用的。
随后,陈烈大手一挥,随从立刻将早已准备好食肉往席上端。
对于吃食,糜氏还未“家道中落”之时,他享受过太多山珍海味,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今日之食,已经非常丰盛了。
席间,他多次偷偷打量了一番他的妹妹,发现其眉宇间的忧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恬淡的满足。
对此,他心中略感宽慰,至少妹妹在齐王这里过得不错!
也可以看出齐王对他妹妹是喜爱的。
但是,为何就是迟迟不“公布”他的官职呢?
这让他整个晚宴吃的颇为折磨。
好吧,齐王可能因为是家宴不好谈公事,所以始终未明言。
那么,齐王应会择日当着众文武的面,而说此事吧!
可一连三日过去,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糜芳不由着急起来,想去打听打听,可整个任城,除了他妹妹,就只有司马张武最熟了。
但他派人递拜帖得到了信息是:张司马没在任城!
于是他只能继续等。
又等了七日,随从回报说张司马已经回任城了,他当即大喜,立刻起身,亲自前去拜见。
可他还未走出驿馆,齐王的传令来了:
“令士伍糜芳随糜夫人回临淄。”
此消息一出,糜芳差点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