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丘,县寺。
两侧青铜灯架上的烛光在不停的跳动。
昌霸坐在平素蛇丘长所坐的位置上。
他的身侧有一女子在“尽心”伺候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让人心生怜惜。
这女子正是蛇丘洪的儿媳,乃是泰山郡南城巢氏女,颇有姿色。
此时,巢氏女年在二十五六,身材丰腴,正是风姿卓越之时,昌霸这等粗汉子平素何曾见过这等尤物?
不过,此时的昌霸根本没有心情将心思放在此女身上。
堂中两列歪歪斜斜各坐了两三名粗壮汉子,都是昌霸帐下得力的心腹将领。
他们络腮胡子乱蓬蓬地支棱着,尽管已入寒冬,但在酒精的作用下,粗布战袍半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每人怀里都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有的已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却强颜欢笑。
其中一个汉子还把酒碗往怀中女子嘴里硬灌,酒水顺着女子下巴淌湿了前襟。
这让这汉子再也忍不住,一只蒲扇大的糙手早已探进女子衣襟,惹得那女子缩着身子直躲,却被他铁钳般的胳膊箍得动弹不得。
满堂尽是粗野的笑骂声,酒气混着汗臭味熏得人头晕。
昌霸高踞上座,眯着眼看手下这般作态,对于这种场景,他见怪不怪。
这都是他们正常的操作而已。
地盘、金钱、女人……这些是实惠的。
只是苦了这些原本都是大户家,过着锦衣玉食的女子,他们在这帮莽汉手里,就像落入狼群的羔羊,只能任人摆布。
昌霸没有加入“狂欢”,那是因为他这几日心中都异常忐忑。
按理说,他攻下蛇丘,对乞活军来说,是立有大功的。
就算乞活军军纪严明,想必匡义将军为了拉拢自己,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就算情况再不堪,对他最多一顿训斥。他是不相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匡义将军会处置自己。
不过,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至于这种不安的情绪来自何处,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那日阎茂那竖子最后那股笃定的眼神吧?
自从那日后,阎茂再也没有在自己耳边“叨叨”,而是接管了县中民事,昌霸对这些琐事更不感兴趣,索性也由了他的性子,没管。
县寺被他给占了,阎茂便在县尉官署办公。
堂中的几名心腹见昌霸兴致缺缺,其中一人不禁问道:“渠……司马,似有心事?”
这人一问,其余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齐齐投向上首的昌霸。
昌霸也收起了思绪,扫视了众人一圈,然后又挥手示意那些女子退出堂去。
那些女子如蒙大赦,赶紧退走。
昌霸见那些女子都退出堂后,这才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昌霸话音刚落,便有一汉子瓮声瓮气道:
“司马,俺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就不该投入乞活军,处处受制。”
“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侍从,都能对司马指手画脚。”
“想我等以前多潇洒。我们儿郎用性命夺下蛇丘城,还不允许我们兄弟快活快活,这叫什么话?”
“若是这般下去,那有什么意思?”
“渠帅。”这汉子刚说完,又有一名汉子接话道:“老苟说的对。渠帅带我们投靠乞活军,立有大功不说,但那陈某人第一件事却是让渠帅缩减部曲!”
“若时间一长,渠帅还不任由其摆布,到时候将我们兄弟打散在各处,渠帅还能有兵权么?”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昌霸心尖,让他不由一颤。
这简直杀人诛心!
这个世道,若没有兵权,还不任由人宰割?
难道真是他草率了?
诚然,至少现在青、兖、徐这几州内,乞活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之前泰山事,若没有他相助,他相信应劭依旧不是臧霸的对手。
只是会多费些时间罢了,但是大的局势绝对不会改变。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恰恰正因此,泰山君一旦被乞活军吞入囊中,那么他原先的活动范围就完全在乞活军治下了。
到时候,所面临的问题依旧非常尖锐。要么投入乞活军,要么只能率兵南下,寻求新的栖息地。
但是南下,他们此前又不是没有行动过,结果正撞上了孙坚那厮。
说白了,投靠乞活军都是在没有选择情况,最明智的做法了。
那么尴尬的问题来了。
他今番在蛇丘所做,定然会被匡义将军知晓。若是继续待下去,其会不会因此而削点自己的兵权?
“渠帅,要我说,我们既然已经得罪了陈渠帅,那么就一不做二不休,将蛇丘搜刮一番,然后立刻南下。”
就在昌霸内心打鼓的时候,“老苟”又继续说道:“现在济北、泰山、东平等郡国间,聚集了大量的汉军。而乞活军又多地用兵,此时完全不用担心其能顾上我们。”
“老苟”说完,一直沉默的一人也劝道:
“渠帅,你还犹豫啥?现在我们的部曲皆在此,我们南下可一路收揽流民,然后也可以打下城池,自己做一方诸侯,岂不快活?”
“现在孙坚那厮东进徐州,与乞活军互相撕咬去。我军这时南下,没人能拦住我们。”
“你们都是这意思?”昌霸再次环顾一周,声音沙哑低沉得像钝刀刮过磨石一般。
众人起身。
“渠帅,弟兄们跟着您一路转战,自然是不想回到那种被约束的日子。”
昌霸看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人眼中满是期待,像是一团团即将喷出的火焰。
他承认,匡义将军也算待他不薄。但他更知道,他现在没得选择了。
再说,他打下嬴县、蛇丘二县,也算对得起对方了。
昌霸示意众人回坐,然后说道:
“我以为诸位兄弟说的不错,我们还是过不惯有约束的日子。我们明日就南下。”
“诺!”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酒意顿时一挥而散。
“渠帅,那阎家子咋办?”突然,老苟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确比较关键,也颇为棘手。
从理性上讲,他虽然选择脱离乞活军,但他并不想与匡义将军陈烈彻底撕破脸。
虽说,那日阎家子也一度当众让自己感到颇为恼火。
说白了,其也是尽他的本份而已。他们之间并无私怨。
不过,话虽如此。
这阎家子还真是个麻烦!
那就不得不解决了。
昌霸想清楚后,用手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动作。
众人明了。
老苟更是站出来主动揽道:“渠帅,这事儿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