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朱儁脸色依旧阴得可怕。
这个时候,帐中众人,最明智的选择当然是保持沉默。
就这样,整个中军大帐,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皇象见朱儁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这才开口说道:
“明公息怒,老革粗鄙,满嘴胡话,公不必当真。”
这种在“伤口上撒盐”的话,朱儁岂能不当真。
只是经皇象这么一说,他好歹也是朝廷持节一方的重将,自然不能承认,摆摆手道:“休明多虑了。”
事已至此,只能面对现实。
自第三日午时,朱儁派出的斥候终于带回了更多的信息。
首先,那军吏死的并不冤,其的确是临阵怯战而逃的。
其次,高邮附近出现的贼骑大致有两千之数。
最后,这支骑兵在与贼军偏师击败刘变军后,又折身往高邮方向而去了。
朱儁眼神不断在與图上游走。
不好!
……
欧椃、太史慈、张武合兵将刘变军全面击溃后,没有丝毫停留,就转往了高邮。
因为他们身后还有一支沿着邗沟东道的大致路线,依陆路而进的追兵。
当年夫差开古邗沟时,还没有现在的白马湖与津湖,所以是在广陵往北走了一段直道后,利用博支湖将樊良湖和射陂连接起来。
这样既能利用射陂广大的水域,又能尽可能的减少工程量。
欧椃率近五千步骑反身高邮时,陈牧才率军行至博支湖附近。
还尚未得知刘变军已经几被全歼的消息。
至二十九日,欧椃继续故技重施,假意被前面的汉军堵住前路,因而往回撤得非常匆忙。
陈牧见此,无有疑惑。因为按照原定计划,前面有刘变军。这也是他在身后追击,并不着急的原因。
所以,陈牧见贼军出现时,立刻下令全军迎上,并很快取得了上风。
厮杀了一刻,贼军便开始往南逃走。
陈牧更不疑惑,指挥士卒赶紧追击。
追着追着,自然就失去了严整的行军阵型,各曲、各屯散乱各处。
而就在这时,从西面突然杀出两支骑兵。
广陵虽说河流众多,水网密布,对骑兵有一定的限制作用,但奈何陈牧麾下士卒散落各处。
在这急要时刻,想要快速重新组织起来,谈何容易?
而且,贼军的骑兵也分成数支,将他们分割开来。加之,在前逃跑的贼军步卒又协同骑兵,反身而战。
于是,当天便可见高邮县东的平地上,身着绛服的汉军被身着褐服的乞活军士卒围住。
一队、一屯、一曲,不断被剿灭。
周围乡野之民,如同惊弓之鸟,不断向高邮县城方向逃去。
高邮令站在城头,看着乌泱泱涌向城下的百姓,却不敢下令开城。
从理性上来说,这个决定固然没错,因为他也不敢保证这些百姓中有没有贼军的奸细。
一旦稍有不慎,被贼军攻入了县城,将有更多的百姓会遭受此难。
聚集在城下的百姓,从苦苦哀求变为破口大骂。
“县君弃我”等言语不绝于耳。
欧椃在彻底击败陈牧军后,整军的确往高邮而来。不过他此时对高邮城没有丝毫兴趣。
他只是率军路过而已。
他真正关心的自然是盱台的主力对决。
欧椃与太史慈、张武率步骑重回高邮西后,也并没有继续向西。
而是采用张武的建议,向北行,偷袭淮阴城。
朱儁将主力部队带往了盱台前方,其后方淮阴城大概率空虚。
用张武的话说:就算偷袭淮阴不成,也可以袭扰朱儁大军的粮道。
只要他们插入朱儁大军的身后,便可改变当下两军的走向。
这一点,欧椃、太史慈深以为然。
于是,他们便马不停蹄往淮阴而去。
其实,邗沟虽然开通,连接起了淮水与大江两大水系。
但邗沟却不是常年可以通江达淮的,一定要等到夏季雨水多的时候方可畅通无阻。
当然,欧椃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搜集船只,走水路北上。
太史慈、张武率虎骑、豹骑二千骑兵作为前锋,快速北行。
等他们行至平安县时,已是十月初一。
而此刻的朱儁也早已做出了反应,他立刻调了三千士卒回驻淮阴。
此前,他并不担心后方的安全。但在得知刘变的两千人从他麾下的建制中消失后。
也不由担忧起来。
这也是他麾下没有多少骑兵,所带来的被动感。
他知道,对面的陈贼用兵,历来不讲究循规蹈矩。
这次也一样。
初二一早,天灰蒙蒙。
时已入初冬,天气愈发寒冷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常年披甲戎旅,朱儁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昨晚他忧心于眼前战局,一直到很晚才昏昏睡下,到此时还未起来。
护帐的甲士见他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因而也并未唤他。
不过,这就把一人给急得团团转。
朱儁大帐外,时不时飘起一团白气。
是有人在说话。
“朱君,还望通禀镇东将军,我有要事求见。”
说话这人,身材不高不壮,士人打扮,说话间也透露出一股儒雅之气。
“陈记室,我不是跟您说了么?将军尚在安睡,还请君稍待片刻。”
“朱君,我知道,但此事关乎我军安危,须得将军定夺呀!”
“好吧!”被唤作“朱君”的甲士是朱儁的家中部曲将朱就,他见来人都这般说了,他也只得进帐将自家主公唤醒。
若真是紧要事情,被他这么一耽搁,而导致全军有危,那给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朱儁其实在迷迷糊糊的意识之间,听见了帐外的对话声。
等朱就进来时,他已经掀被坐了起来。
朱就见此,赶紧快步上前将挂在一旁的衣物取下,给朱儁穿上。
这个天冷,自家朱公又身悉朝东方安危,可受不得凉。
“何事?”朱儁穿好后,问道。
“陈记室在帐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朱就赶紧说道。
“那你为何不早唤我?”
朱儁见朱就低头不语,也明白是为何了,他自家这个部曲将的秉性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算了……”朱儁只摆了摆手,“快去将季弼请来!”
“季弼”是那士人的表字,其人名叫陈矫,广陵东阳人。
陈矫本姓刘,其外祖鲁相刘公无子,以其为嗣。
他在青州贼军一入淮南时,逃难避祸于江东。
后朱儁拜镇东将军,奉朝廷旨意,于江东集募兵马,然后北上同车骑将军皇甫嵩共剿青州贼。
朱儁知其名,征为镇东将军府书记室,负责文书,待见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