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三。
后路被贼军插入,朱儁大感不妙。
粮道可丢不得。
于是他快速做出反应,从淮阴抽调二千兵南下往平安战方向的同时。
又另调淮浦守将陈牧率兵三千尾随欧椃偏师。
此前陈牧随镇贼中郎将讨青州贼,后遭兵败,最后撤回了乡梓淮浦。
淮浦作为他们陈氏的“大本营”,守卫起来自然卖力。
不卖力也没办法呀,贼军都打到家门口了。青州贼的残忍他们再清楚不过。
一旦朱镇东再被青州贼击败,他们陈氏的田产、豪宅、田客、附徒等不再归他们所有。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自然懂得。
朱儁料定青州贼军的这支偏师人数不会太多,所以他的目的很清晰。
就是用前堵后追的策略。
就算贼军人马超出了他的预料,也不要紧,只要拖住贼军便可。
其在他后方快速行军,必然是携带不了多少粮草的,不用正面厮杀,耗都能将其耗入绝境。
而另一头,他还要率主力沿着淮水紧急西进,增援盱台。
陈贼率其主力强渡盱台,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信使,往吕县而去,请讨努将军孙坚出兵威胁青州贼后方。
年初时,他与孙坚军合兵攻下邳不下,孙坚便撤回了吕县。
豫东之地同样重要,走莒县、彭城这条泗水通道自然不能拿给贼军占去了。
不然,贼军徐州之师与青州两路出兵,夹攻豫、兖,中原拿什么来挡?
……
二十四日。
淮水北岸。
乞活军士卒呵出的白气与晨炊纠缠。粟粥在陶鬲里咕嘟作响。
陈烈在田二带着数十绕帐士的护卫下,来到了岸边。
顿时惊起了三两寒鸦,翅声划破凝滞的霜空。
睢陵城没费什么波折便拿下了,不然他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将大营设在淮水岸边。
今日是强渡淮水的时间。
北岸边已经停靠着收集而来用于架设舟桥的船只。
所谓舟桥,就是以舟船为桥墩,然后在上面铺设竹木筏,构建一座沟通两岸临时的浮桥。
这种方式,比用船只来回运兵的方式更加有效率。
当然,也需要派精锐部队提前抢占滩头,为架桥与后续大部队争取更多的时间。
东方天际渐渐泛出蟹壳青之色,几颗残星如未熄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
对岸丘陵轮廓渐次分明,像一排墨色陶俑自黑暗中显形。
乞活军各营士卒在营将的指挥下列好了队。
徐盛营作为此番强渡淮水的先锋部队,他营中士卒已经持着刀矛,陆续跳上了舟船。
陈烈又望了望天色,随后从腰间拔出了还手刀,大声令道:“进攻!”
徐盛得到命令后,也不再犹豫,向陈烈行了一礼后,立刻转身招呼全营士卒开拔。
徐盛的将旗没有立刻打出来,陈烈就着晨曦,看着离弦而去的褐箭,心中没有一丝担忧。
仗打多了,早就心如坚石。
再而后,辎重营营将柳三也大声呵斥着征来的民夫,架设着舟桥。
这些从睢陵征来的民夫算是比较温顺的了,鲜有发生聚众逃跑的事情。
忌惮乞活军手中的刀是其主要原因。当然,和乞活军严格的军令也是分不开的。
至少,乞活军不会任性杀人,供应的吃食虽说也不多,但也不至于让他们没吃的。
甚至,有此前被汉军拉过夫子的人看来,比在汉军处受到的待遇还好些。
徐盛立于船头,身姿挺拔,一手按在腰间环首刀上,一手抚着额头,双目远望对岸影影绰绰的山头。
他脚下乘坐的是一艘蒙冲,又名艨艟。是一种船体狭长的快速冲锋舟。
整个船背以牛皮包裹,两侧开出桨孔。可以迎着敌方弓弩射击高速突进。甲板上更设有三层城楼,士兵们在城楼掩体里发射强弩。
这种速度快且装甲严密的快艇,专用于大战中冲击敌方船阵。好似陆战里的突袭轻骑,于关键之时,在敌方的防线里撕开口子。
他们此番自不用与敌舰周旋。他们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徐盛双目有神,满眼透着坚定。这个先登之职,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自认为也是个大好男儿,但自从加入乞活军以来,他还未立过什么大的功劳。
前次河济大战,因守大旗,被军主定功,从别部营将升任为了辅兵营将。
不过在他看来,那次根本不算什么多大的功劳,他只是驻军于土坡,连一个汉军都未砍。
这就让他觉得有些“领”之不武的味道了。
他是个有羞耻感的人。
因而,他需要真正的战功,来“洗刷”这份羞耻感。
他徐文向可不是吃白食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二三年,他在每次“集训”的军事课上,还是学到不少用兵之法的。
许多经验,都是各级降临经过实战总结出来的。
比如,眼前这抢滩作战,就需要利用岸上地形,第一时间建立“桥头堡”。
棹卒拼命划着木桨,冰冷的河水被带起一浪接一浪。
北岸动静不小,自然瞒不了盱台县城中的守军。
城中守将早就派出了斥候,沿着淮水南岸巡视。
看着宽阔的淮水面上,突然出现数十船只,正快速的向他们南岸奔来。
盱台斥候哪还不明白,飞马向守将禀告。
盱台守将乃是广陵人,名曰戴烈,有武略,乃当地豪强之家。
此番布防盱台,他与陈牧一样,异常用心卖力。
不然,身后的广陵亦不得保。自家一切资产,也将入虎口。
戴烈反应也非常迅速,立刻调兵出城。
盱台境内便于登陆的滩头只有那些个地儿。戴烈没有亲自带兵出城,而是指派了盱台县尉率八百士卒前往。
而他也集结了一千兵马,随时准备增援。
剩下的人马则驻守盱台城。
盱台尉来到山下一处平滩时,徐盛麾下已有二屯士卒跳上了南岸。
双方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都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向对方撕咬而去。
上岸的两屯乞活军士卒是徐盛营中最精锐的甲、乙二屯,由亚将李条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