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也没客气,旋即便往院中走。
堂外,田二与韩当如两尊门神守在门口。
其余众人却等在院中。
而郑玄的弟子神色各异。
堂内。
陈烈与郑玄两人对坐。
郑玄之子郑益在一旁亲自奉汤水伺候着。
堂中陈设古朴,陈烈能深切感受到一股书香弥漫的气息。
“康成公,鄙人冒昧前来,叨扰了。”还是陈烈最先开口,客套着告了一个罪。
“草民只怕寒舍简陋,怠慢了将军。”郑玄也拿不准对方究竟所谓何事,缓缓道。
陈烈闻此,突然想到一段话,从口中蹦了出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公德馨……”
郑玄顿时一愣。
再一细品,更是大惊!
这是一个“反贼头子”能说出的话?
郑玄将自己的惊讶压在心头,“将军谬赞矣!”
陈烈含着笑,郑玄脸上的细微变化,他岂能没有捕捉到?
“康成公,以为当今天下大势如何?”
郑玄:“老朽不谙世事,不敢妄谈当今天下之势。”
对于郑玄的回答,陈烈早有心理准备,于是他自顾自说:
“如今这世道,皇帝昏庸,宦官、士族、外戚争相弄权,致使朝堂朝令夕改,完全不顾天下百姓。”
“而地方世家豪强,不断兼并土地,奴役民众,致使流民塞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于是,天下活不下去的黔首只能奋起反抗。”
陈烈见郑玄依旧沉默不语,于是继续说道:“当今天下,北有二张,西有王国、韩遂,而东有我乞活军。”
“其余各地起义者,更是层出不穷。其势如秦末!”
“公以为然否?”
对于陈烈说的这些,郑玄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但这天下局势究竟如何,他是真不知道。
“老朽之志在潜心治学,而这天下局势,恕老朽两眼混沌,不能看明。”郑玄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的意思,已是非常明了。
陈烈微微一笑,又将话头引向他处:“以康成公之见,我军所制纸书若何?”
“轻且方便。”
此前陈烈让孙乾给郑玄送了一本印刷的《大学》。
郑玄当时一番,顿时两眼放光,便知此书的价值。
他想到这儿,立刻起身朝施了一礼:“老朽在此谢过将军此前赠书。”
“此些许小事,康成公不必多礼。”陈烈摆了摆手,又道:“公以为我当下治下,所设郡学如何?”
“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将军仁德。”郑玄如实回答。
这话还真不是他恭维之语,从古至今,有重视教育并实施办学的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在我构想中,将来在每县至少设一所学校。”陈烈道:“无论是官宦子弟,还是平常百姓之子,都有机会进入学校学习。”
郑玄耷拉的眼睛,突然一震,抬眼望了望坐于他对面侃侃而谈的青年人,随即又恢复原先的模样。
他现在心情有些复杂。
若朝堂天子或公卿有此想法,那该多好啊!
陈烈又问:“康成公,不知当下随公学习者有多少人?”
“常随我父亲身侧学习者,有百余人;而不记名旁听者,不下千人。”
郑玄未开口,侍立在一旁的郑益却当即答道,语气中颇为骄傲。
“益恩,无礼。”郑玄却突然对着其子严厉说道。
陈烈一笑置之。
郑益弱冠之龄,有些少年心性,正常。
陈烈:“如今我在青州各郡设有郡学,如今已有八所学校,去岁每校有三十人,共有二百余人。”
“而今年每校新生增至四十人,而明年还会继续扩大招生名额。”
“只需三五年时间,郡学学生将超过千人。并且,学校还为这些学生提供免费食宿。”
“若时间再往后,加上将来各县所设县学,每年将有多少人能够接受教育,康成公与郑君不妨想象一下?”
郑益是听出了陈烈的意思,但他方才被父亲说了一顿,现在不敢再擅自回话了。
郑玄对陈烈描述的“盛况”自然是有感触的。
但……始终有一道坎。
对方到现在虽未明说,但他也渐渐明白了来人之意。
果然,便听对方道:“康成公之志在潜心治学,而我正令公佑督建一座天下最大的藏书馆,以收录天下经典,不知公可有兴趣?”
“老朽年老体衰,恐怕有心无力。”
郑玄虽没有直接拒绝,但陈烈岂不能听出他拒绝之意呢。
陈烈也不为意,谁让他一个“反贼”呢?
反正还早着呢,他也不奢求一次就能请动这位“当下天下文化活招牌”。
陈烈来得也快,走得也快。全程交谈不过两个时辰,只喝了几口汤水,连食都未留下食用便走了。
只留下郑玄及其一众学生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都害怕老师被这“贼首”用强,绑了去。
却没料到是这个结果,都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此时非常好奇,方才堂中谈了些什么?
捕巡同样好奇,但是他还是压着内心的冲动,忍住没问。
他内心其实还有一丝丝可惜的。
捕巡原本想着,军主应该会在康成公处待一些时间,他也想借此机会,向康成公请教一些问题。
这可是当世大儒!
结果就只远远见了两面,连一句话都没说成。
而另一边的郑玄,见对方如此轻易“放过”自己,还是颇感意外的。
他活了数十载,自认为还是见过一些人的,但像陈烈这般的人物,他还头一次见。
怪不得公佑对此人赞叹不已。
郑玄站于堂外,捋着胡须,望着高密的方向,久久不言……
……
当天,陈烈一行来到了高密县。
高密令还是在半路上遇见陈烈他们的。
今日有乡啬夫派人禀告他,军主前往郑里拜见康成公去了。
他旋即便立刻让人准备车,往郑里赶。
不过才走到一半,便遇见军主一行往高密走。
于是,他只好陪着往回走。
当晚,陈烈将高密令与领兵驻守在此地的辅兵营将召集到一块儿,勉励了一番。
第二日,陈烈便马不停蹄回临淄了。
眼前快至春末,春耕也进入尾声,气温也渐渐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