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宣也抬腿出帐,朝臧旻的中军大帐望了望。
臧公,休得怪我!
不错。
阙宣白日从臧旻中军大帐回来后,便已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他要带部曲,直接回下邳了。
他家业、老小,皆在下邳城内外。
此番讨贼,他出部曲、出钱粮,可谓实心实意,对得起国家了,也对得起他臧士丰了。
至于他为何敢不遵将令而擅带军队离开?
他就想说,问这之前能不能问一下谁能保全他的家小呢?
再有,他所率的军队乃是他阙氏的部曲,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他阙氏的私产,并不属于汉军编制。
唯一在汉军编制中的,只有他别部司马的职位。
而这,完全可以辞掉嘛!
因而,他在出军帐之前,将“别部司马印”和“辞职信”整整齐齐对放在了案几之上。
阙宣率部离去,自然会闹出动静,不可避免会惊动整个汉军大营。
许多将校惊恐的翻身而起,还以为有贼军来劫营呢。
一时间,营中警示声大作,各营将士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持械,冲出营帐。
臧旻也惊得从木榻上坐了起来,此时他还未沉睡,脑中依旧在权衡到底撤往何处。
“发生了何事?”臧旻拖着略显佝偻的身体,起身走到帐门处问道。
“禀告将军,是阙司马……阙司马带其本部人马离营而去了!”一名将领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什么?”
饶是臧旻戎马数十载,见多识广,但像这种直接不尊号令、带部队离去的事情,他还是头次见。
而且还是发生在他手中。
臧旻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愣是没有想明白阙宣为何会这样做?
不管他想不想得通,但这件事情其性质本身,就异常恶劣!
这是公然违抗他军令!公然挑战他权威!
这是何等行径?
简直目中无人、跋扈至极!
“通知诸将,约束各部士卒自回帐中,无我令,不可轻动!”
臧旻知道此时不是追击阙宣讨要说法的时候,而是要先安抚营中士卒。
不然,不止混乱,很容易演变成一场营啸事件。
待营中再次恢复平静,臧旻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中军帐,连夜召集各将校前来议事。
帐内灯火通明,将校们陆续到来,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经过阙宣此事,臧旻终于做出了决断。
只听他开门见山说道:
“诸位,我已想好了,明日便召回游水西岸之兵。”
“然后立刻渡祖水南下,用陈公计,退保淮浦,依托淮水、射陂等水网与贼周旋。”
而阙宣此事,他提都未提。
稍有头脑之人,已经品出了臧旻之意。
既然你阙宣想回下邳,那你回就好了,正好可以误导贼军,分散其注意力。
好为他们主力南撤做掩护。
见众将无有人出言反对,臧旻心中稍定。
于是他又看向陈珪,道:“淮浦,公之乡籍,我大军南行,还需公先行,以为大军筹措粮草。”
陈珪闻言,微微点头,拱手道:“将军放心,珪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军筹备粮草,确保南撤顺利。”
他自然知道,这是他与臧旻之间不可言说的交易罢了!
臧旻率兵南下为淮浦增加防备力量,而他陈氏就得为大军提供粮草。
发生了阙宣事件,臧旻不得不妥协。
帐内气氛渐渐缓和,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臧旻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帐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张血盆大口正悄然向他袭来。
二十六日晚,陈烈率军已奔袭至司吾北面四五十里外的沭水东岸了,此地离厚丘不过七八十里。
与此同时,陈烈派往朐山的信使也已抵达了徐冈军营。
陈烈之计划,徐冈尽知。
二十七一早,陈烈率军继续东行,他估计此时臧旻的斥候已经探得了他军的存在。
方行十里,一斥候汗奔至陈烈马前:“禀虎帅,前方二十里,有一支汉军正向我军方向急速奔来。”
臧旻果然发现了他们!
陈烈目光炯炯。“可探明汉军有多少人马?”
“观是形制,不超过三千之数。”此后快速回道:“并未发现其有成建制的骑兵。”
陈烈点点头。
这应该是臧旻军的前锋部队。他思索片刻后,令道:
“命王伯升率虎骑营从北面绕至此部汉军后方二十里,待其与我军步卒交战,方可从后方杀出。”
“令太史子义率豹骑营从南面绕至敌后,探明汉军主力并设法拖延之。”
“令孙鹳儿立率三营步卒迎战此部汉军。”
陈烈言罢,三伍幼虎士便往各处通传军令。
三将得令后,命身旁的扈从打着将旗,便依令而行。
孙鹳儿身披铁铠,腰挂环首刀,右手提着根马鞭,骑在战马之上,指挥三营士卒列好阵型后,缓缓向前行进。
这是三营战兵,但由于打郯城时的伤亡,以至于这三营皆未满编,士卒最多的一营也只有八百余人。
与孙鹳儿神情从容,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另一头的阙宣。
仲秋的清晨,本是寒意凉凉,此时的阙宣,却神情紧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一双死鱼眼更加阴沉,眼神中透出慌乱与不安。
“大兄,此时当如何?”阙高同样神情紧张,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为了逃过臧旻的追击,自出营后便一路狂奔,到此时,已经精疲力尽。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遭遇青州贼军。
正如他此前在臧旻帐中侃侃而谈的那样,青州贼军大概率会断汉军的退路。
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他们也才昨日得知了郯城失陷的消息。
他今日却已陷入绝境之中。
阙高见阙宣沉默不语,他却更加急切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慌乱,眼神中满是祈求:“大兄,我们快撤吧!”
撤???
阙宣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还能逃到何处?”
“季卓,为今之计,我们只剩投降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