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说话之人眉下一双死鱼眼,留着八字胡,正是下邳人阙宣。
下邳阙氏乃是当地有名的豪强之家。
是真豪的豪。
臧旻募兵,他直接带了二千部曲应募,被臧旻表为别部司马。
此时,他见臧旻沉默不言,于是环视一圈后,声音从他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下的唇间再次响起:
“下邳乃徐州门户,若失,贼军可沿泗入淮,席卷整个徐州,广陵亦不得保。”
“而且,若失下邳,彭城孤悬于外,难阻贼军西进豫、兖之势。届时,朝廷怕要怪罪于我等。”
“臧公,为今之计,当退保下邳城!”
“不然。”陈珪似有些急切,抖动着花白胡须道:“若此时退往下邳城,必定要经过沭水。”
“贼军能快速袭击我郯城而沿途无警,其必定是借助了舟船之利顺水而下……若我军回师下邳,贼军岂能放过半渡而击我军之机?”
“而当下,我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阙司马岂能不知?”
“若贼军截击我军于沭水,敢问阙司马,我军可有必胜把握?”
“臧公,以珪之见,当速度祖水,依托淮浦固守淮水防线。”
“还望公早断决,若拖延下去,恐贼军截我退路,到那时,我军将陷入两面夹击之中,便难有存活之机矣!”
帐中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了起来,声音虽低,却也难掩其中的紧张与不安。
臧旻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凝重如霜,目光深沉似海。
他的右手拇指不停按压着眉间,仿佛这样能稍稍缓解内心的焦躁与压力。
他知道,两人看似义正言辞,说的头头是道;实则唇枪舌棒,皆为私利尔。
心中不由愤懑。
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谋划自己手中仅剩的兵马,而去保全他们自家的家业?
但他也深知,阙宣、陈珪二人所言皆有道理。
若以战略地位来说,下邳城自然不用多说。
但就如陈珪所言,贼军不会放他们过去的。
他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对手。
累年交战,在青州贼手上几乎没讨到过半点便宜。
而若退往淮浦,却还有一个问题。
淮浦南,射陂旁的射阳正是他乡梓。
他怕被世人指责他是以国家之兵而为自己谋私利。
如是这般,他宁愿一死。
他臧旻扪心自问,一生戎马,皆愿以身许国。
前有塞外大败,失节丧师。就在他都已准备以风残之身老死于床榻之时,却外得当今天子信重,复起而为将。
然任职二载以来,屡战屡败,城池接连失守,国威受损,民心动荡,以使贼寇坐大,遂并青略徐。
今至此境地,自不愿再使身后遭世人唾骂。
当然。
他何曾不想扭转局势?他又何尝不想力挽狂澜?
然士不精、将不明,谷不丰、心不齐。
即使他夙兴夜寐,竭尽全力,依旧不能保全州郡。
何也?
良久之后,帐中议论之声渐渐低沉。
臧旻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圈帐中将校、幕僚属员,眼中还有些迷离。
从两侧帷帐窗口射进的光线,明显可以看出他的面容愈发憔悴,额间的皱纹也深如沟壑。
臧旻最后拖着疲惫且嘶哑的声音说道:“诸位且回营安抚士卒,容我再……再思量一番。”
帐中众人闻言,当即面面相觑。
然而,阙宣还是忍不住说道:“臧公,军中粮草不多,正是危机之时,若不早下决断,恐怕……”
还未等阙宣说完,臧旻抬手打断,目光似乎清澈了些许。虽一个字未说,但其意已明。
于是,众人只好退帐安抚营中士卒。
司马阙宣,脸色阴沉,他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踏入,甫一回到自己帐中,便再难掩饰自己心中的怒火。
吓得帐中几名部曲将不敢大口出气。
他那双死鱼眼冰冷如刀,扫过帐中陈设,最终落在那张摆放着酒壶与杯盏的案几上。
阙宣冷哼一声,抬脚便将案几踢翻在地。
案几上的酒壶与杯盏随之摔落,酒水四溅,浸湿了匆匆平整过的红土之上。酒香弥漫开来,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愤懑。
“竖子不足以谋!还妄称名将,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彼之勇胆,早已被鲜卑人打没了!”
这大胆的怒骂声着实令帐中众人惊愕不已。
其中一人更是立即快步到账门,伸出头朝外看了看,见没被外人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立即对帐门外的护卫吩咐道:“二十步内不准有人靠近!”
这通言语,若被有心者听了去,然后告到臧中郎处,自家从兄至少也要被治一个不敬之罪。
待左右将帐中清理一番,重新摆上酒壶、杯盏后,阙宣的怒意也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凝神沉思。
“季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良久,阙宣看向从弟阙高,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兄长何意?”阙高颇为疑惑。
阙宣抚了抚他那八字胡,道:
“兵法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
“如今郯城已失,臧士丰却逡巡不决。我料之,祸事将不远矣!”
“我自不甘陪其覆亡的。”
阙宣说的更为大胆,帐中众人听得更为心惊。
但,他们皆为阙氏人,只为阙氏效命。
众人对视一眼,立刻出列拜道:“主君但有差遣,我等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阙宣盯向帐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
夜幕降下。
厚丘城南汉军大营。
靠南营壁的一处军帐中,散发着微弱的火光。若是在白日,可大看见帐外竖着的“阙”字旗。
此刻,帐门外站立着数名顶盔冠甲的汉军士卒。
他们表情肃然,眼神警惕着四方。
而帐内,阙宣与几名阙氏部曲将同样披甲执锐,神情肃穆。
“可都已准备好了?”阙宣询问的语气,带着不可抗拒的决绝。
“禀兄长,皆已安排妥当,只等兄长下令。”阙高躬身答道。
阙宣重重点了点头,目露精光:“行动!”
“诺!”众人低声应令。
旋即,便出帐约束各部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