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这长白山里头的天还没亮呢，林蕴之就醒了。
炕面上还留着余温，可这会儿已经凉了大半，林蕴之拿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大早上的时候，这会儿屋子里被窝外头的空气冷的都有点扎手指头。
林蕴之想着，自个儿横竖是睡不着了，索性这个时候披上旧棉袄，趿拉着布鞋，从炕上下来了。
在林场的时候，他常常天不亮就得起。
空闲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办公室里面帮忙算账，但是真要忙起来，像是锯木头、搬圆木、劈柴火这种事情，压根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往往等他歇下来，再往外头瞧，只能看到外头的天都黑透了。
眼下，骤然换了地方，到了这个点，林蕴之因着以前的习惯，现在也睡不住了。
他摸着黑走到了院子里头，刚想要帮忙拾掇拾掇秋天的柴火，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屋子里头小老太太的声音：
“亲家，你这是干啥呢？”
小老太太年纪大了，觉少，一向醒得早，她心疼自个儿的孙子还有孙媳妇，早早就起来帮忙拾掇早饭。
像是这段时间，家里面，甭说是陈拙和林曼殊了，就连徐淑芬还有林松鹤，也因为家里面添丁进口的事情，忙的个团团转。
人情往来，小娃儿晚上的哭闹，林曼殊还要坐月子，桩桩件件，都是马虎不得的大事儿。
小老太太本身也是闲不住的性子，眼见家里有活，更是心底记挂着，既然醒了，干脆就出来忙活了。
只是她压根没想到，能在早上这个点儿，看见亲家林蕴之。
林蕴之原本袖子都撸到一半了，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了小老太太，又默默放下来。
曾经叱咤海城的林老板，这会儿看到小老太太，乖顺的跟什么似的，低头就乖乖道：
“老太太，我醒得早，寻思着劈点柴，再去挑两担水，这……你说，我总不能是来吃白饭的吧？”
说到这里，林蕴之还有些不好意思。
实际上，他心底却觉得，自己说这话没什么底气。
从他们老林家一大家子下乡后，就没少受到老陈家的恩惠。
虽然如今两家结为一家了，但一码归一码，不能把这就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种条条道道，他心底门儿清。
何翠凤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头还端着一碗苞米糊糊。
她东瞅瞅，西瞅瞅，最终目光就落在林蕴之的身上，招呼开口：
“蕴之啊，咱家里的柴不用你劈，水也不用你挑，你就安安心心地待在这儿就完事了。虎子昨天都整好了，水缸满着呢，柴火垛那头也码了两天的量，你就甭操心了！”
说着，小老太太就喏了一声，把手中的碗往林蕴之那里一推：
“蕴之啊，你就停我一句，好不容易来了，先歇两天呗。从林场上一路过来，你都颠了那么远的道，骨头都快散架了吧？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赶紧喝口热乎的，胃里垫巴垫巴，最后别落下什么胃病。”
林蕴之接过碗，低头看着手里面的苞米糊糊，顿时微微叹息一声，有些窝心。
这要是搁在林场，哪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这眼下饭都喂到嘴边的日子，可是在林场做梦都想不到的！
趁着喝糊糊的时候，林蕴之和何翠凤两个人在灶房外头头唠起了嗑。
小老太太别看牙口不好，但是说话的时候，精神头可是好得很，嘴里的话语更是一句一句地往外蹦，压根就没给林蕴之把话落在地上的机会：
“亲家，你在林场那头待了多久了？”
林蕴之沉思片刻，盘算了一下
“从下放到现在，真要算起来，应该也有快两年了。两年啊，这么一晃眼，居然就这么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何翠凤就咧嘴笑着：
“可不就是嘛，这段时间，曼殊那丫头在家里头，可总是眼巴巴地瞅着林场那方向，心里头惦记着你呢。”
“别看她在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嘴上不说，可但凡虎子去一回林场，家里面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包好的。”
林蕴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熨帖，最终，只能长叹一句：
“是我给曼殊添麻烦了。”
小老太太听到这话却不依了：
“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曼殊她爹，也是虎子的岳父，咱们给你操心那不是应该的？”
何翠凤说着，就走到毗邻院子的灶房里，在灶台旁边的另一条条凳上坐了下来。
林蕴之见着她这幅慢条斯理的样子，也不由得被感染，转而也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
“对了，亲家，你还不知道吧？屯子里前些日子来了一批下放的人。”
林蕴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下放的人？”
“听说是京市里头大学的讲师。有个姓陶的，还有个姓齐的，都是有学问的人。还有个年轻后生，姓贺的，听说以前是搞物理研究的。”
“屯子里的大队长，把他们安排在了牛棚里头住，虽然说那里头条件差了点，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林蕴之端着碗，拿手指头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陈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懒洋洋地找到屁股上了。
他从里屋的炕上下来，在灶房门口伸了个懒腰，胳膊在头顶上伸直了，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两声，旋即就揉了揉睡眼惺忪地眼睛：
“奶！有吃的没？”
灶房里传来小老太太的声音：
“虎子呐，早上喝糊糊，行不？”
陈拙哪里还有不应的，有人做饭，他屁颠屁颠就往灶房那边去。
盛了一碗后，他拿手端着，呼噜呼噜就开始吸溜，旋即又从锅盖上摸了一只窝头。
他一手端碗，一手攥着窝头，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一口糊糊一口窝头地吃着。
林蕴之坐在灶房里头的条凳上，看着陈拙那副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喝糊糊的样子，就不由得有些好笑。
陈拙喝完了最后一口糊糊，拿袖子抹了一把，就顺便开口了：
“爹，吃完了没？吃完了跟我走一趟。”
“去哪？”
“天坑。”
“之前跟您说的种子粮的事儿，得让您亲眼看看。光听我说不顶用，您看了实物，心里头才有数。”
……
从马坡屯到天坑，走野径翻一道矮岭，再下一段碎石坡。
爷俩走了小半个时辰。
从通道口钻进了天坑以后，林蕴之的脚步停了。
天坑里的粮食前两天已经收割了，地面上只剩下茬子和残留的秧根
。可腐殖土的黑色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泥土里头还残留着铁夹大豆的根须碎和稗米的穗壳。
陈拙蹲在地头上，从褡裢的侧兜里头掏出了几个旧布口袋。
口袋里头分别装着收割下来的铁夹大豆、稗米和天麻的种子样本。
他把口袋敞开了，搁在地上。
“爹，您看看这些。”
林蕴之蹲下身来。
他先拿起了一把铁夹大豆。
豆子搁在手心里头，比普通大豆大了一圈，颜色深，表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他拿手指头捏了一颗，只觉得这大豆比普通的种子要硬许多。
旋即，他又再次研究起来，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子豆腥味，比普通大豆浓。
至于里头的茎秆是收割的时候留下的，也是硬邦邦的。
陈拙站在一边，看到这一幕，就顺势开口道：
“爸，你看，这铁荚大豆茎秆的木质化程度比普通大豆高了不少。”
他把茎秆搁下了，又拿起了一把稗米，旋即，林蕴之也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顺着陈拙刚才的思维，再度开口道：
“这稗米的穗子颗粒比普通稗米密了将近一倍，壳子也比普通品种厚。”
“至于那边天马的，含水量还可以，但是这里头的个头却比正常品种大了两倍不止，根茎的含水量也高。”
他把根茎搁回了布口袋里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他看向陈拙。
“虎子，这些东西搁在这个天坑里头，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腐殖土肥，温泉暖，四壁挡风。可要是换个地方种，这些性状还能不能保持住，这是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