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殊撑着炕沿,这会儿都愣住了。
她方才还在心里头念叨呢,要是爸也在这里就好了。
结果,心里面这念头才转了一圈,就瞧见她爸人站在院门口了。
简直跟做梦似的。
她撑着炕沿就要往下滑,两条腿在炕沿底下一蹬。
陈拙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曼殊,你悠着点,月子里头可不能下地。”
“可我爸……”
“我去开门,我去开门,等你爸待会自个儿走进来。你可得老老实实在炕上躺着。”
林老爷子已经从炕的另一头站起来了,他这会儿也有些没有缓过神来:
“蕴之?”
院门口,林蕴之拎着旧皮箱,扛着旧棉被,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泥地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穿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头呼了一口气。
初冬长白山的夜,冷得扎骨头。
从林场到马坡屯,赵梁的马车颠了大半天,后半截路是走过来的。
风从山脊线那头灌过来,灌得他两只耳朵都木了。
他迈步进了灶房,又从灶房进了里屋。
陈拙已经上前迎过去了,徐淑芬、何翠凤更是在屋里头忙起来,至于炕上的两个老林家的人,这会儿还是傻了的状态,不敢置信地看他。
林曼殊靠在被垛上,两只眼珠子亮晶晶的,水汪汪的:
“爸!!”
林蕴之把旧皮箱搁在了门口的泥地上,抬脚就走到炕沿旁边,他就这么看着林曼殊的脸,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女儿了。
林老爷子从炕上下来了,走到林蕴之跟前,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也还是懵懵的,但依旧难掩高兴之色:
“蕴之,你先坐。”
林蕴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林曼殊伸手拉住了父亲的袖子。
“爸,你怎么出来的?林场那头……”
“曼殊,我也是才收到消息,说是公社批的,公社那里的意思是,让我换个地方接受劳动改造,到马坡屯这头来。”
“换个地方?”
林曼殊一愣。
“对,呵呵,曼殊高不高兴啊,爸往后就住在马坡屯了。”
林曼殊眼眶猛地就红了,半是哽咽地开口:
“爸!我做梦都没有梦到这样的事情!你说你,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啊……”
……
徐淑芬和何翠凤对视了一眼。
趁着那边父女还在相看泪眼的时候,徐淑芬站起身来,转身就往灶房那头走。
何翠凤把手里头的小褂子和针线搁在了炕桌上,也跟着出去了。
林蕴之坐在炕沿上,拿手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在安慰。
林老爷子坐在旁边,拿搪瓷缸子在手里头转着,缸子里头的山楂水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父子俩隔着林曼殊的病床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一肚子话要说。
陈晓星在旁边的襁褓里头躺着,闭着眼睛,嘴巴一嘬一嘬的,对于外头这些大人的悲喜,一概不知。
林蕴之的目光落在了襁褓上,眼眶莫名就有些湿润,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可他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流猫尿。
他想伸手碰一下那张小脸,可手指头伸到半截,又缩了回去。
陈拙在旁边看到了这个细节,就笑着拿手把林蕴之的手拉了过来,搁在了襁褓旁边:
“爹,你摸吧。晓星皮实着呢,咱家的娃娃,没那么娇气。”
林蕴之的手指头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心底的喜爱,拿手指肚子在陈晓星的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
跟蜻蜓点水似的。
小家伙的嘴巴嘬了一下,确实没醒。
林蕴之见状,稀罕的跟什么似的,要不是怕吵到陈晓星,这会儿怕是都忍不住上手抱起来了。
、……
灶房里头。
徐淑芬蹲在灶膛口,拿手把松木柴往灶膛里头塞了两根。
何翠凤站在案板旁边,手里头攥着一团白面。
她把面揉好了,拿手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两只手搓着面团,搓成了长条,拿菜刀切成了面片子。
面片子薄薄的,在案板上一片一片地码着,白生生的,在煤油灯的光底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
徐淑芬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头摸出了两颗鸡蛋。
滋啦一声,蛋液在锅底上铺开了,边沿上冒着细碎的油花。
她拿铲子翻了一下,鸡蛋在锅里头鼓了起来,焦黄焦黄的,两个大大的荷包蛋就成了。
番茄在热油里头炒了两下就出了汁,红彤彤的汤汁在锅底上咕嘟嘟地冒着泡,酸味顺着热气往上飘,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
面片子下了锅,在滚水里头翻了两个滚就熟了。
徐淑芬依次把这些东西捞出来,搁在一只粗瓷大碗里头。
番茄鸡蛋卤子浇在面上头,红的番茄汁、黄的鸡蛋块,搁在白生生的面片子上头,红黄白三个颜色搅在一块儿,热气腾腾的。
两只大荷包蛋卧在碗里头,蛋黄鼓着,在番茄汁里头半沉半浮。
碗端起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番茄的酸香、鸡蛋的焦香、还有白面条特有的那股子粮食的甜味。
三股味道搅在一块儿,闻着就让人咽唾沫。
……
徐淑芬和何翠凤端着碗从灶房里头走进了里屋。
热气从碗里头冒出来,在煤油灯的光底下打着旋,飘散了。
林蕴之看着这碗面,馋的喉结都忍不住微微滚动。
在林场的时候,一天三顿,顿顿是苞米面窝头配咸菜疙瘩。好的时候能喝上一碗苞米糊糊,差的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窝头。
就算有陈拙隔三差五托人捎过去的东西,也不能明晃晃地开小灶。
像是这样正经的白面条,他有多久没吃过了?
他都记不清了。
林蕴之连连道谢,随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搁进了嘴里头。
面条在嘴里头滑溜溜的,带着白面粉特有的那股子绵软。
荷包蛋的边沿焦了一圈,咬一口,蛋黄在嘴里头化开了,带着一股子浓稠的香味。
林蕴之吃得大汗淋漓,头也不抬,半晌,才抬起头感慨一句:
“亲家母,你这手艺,放到海城,那也是足够的了。”
徐淑芬站在炕沿旁边,就咧嘴嗐了一声:
“这算啥?虎子做饭的滋味才叫好呢。我这手艺跟他比差远了。哪天叫虎子给你做,保准你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
林曼殊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陈大哥做的酸菜炖土豆,一个人能吃三大碗。上回他做的红烧鱼,我都舍不得放筷子。”
林蕴之嚼着面条,听到这话,拿筷子朝林曼殊那头点了一下。
“虎子那么忙,成天在山里头跑,你好意思让他做饭?”
“你平时多帮着虎子一点。他在外头忙活,回了家你好歹把饭做好了。别让他忙了一天回来还得围着灶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