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书记的目光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他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
“陈同志,你可是好大的能耐啊。”
“能耐到我在公社办公室里头都坐不住了,特意下乡和程老总跑了这一趟,来看看你。”
“你小子,就算搬到山里头去了,也不耽误你发光发热嘛。”
陈拙听到这话,顿时就知道,徐书记这是在点他呢。
不过点归点,语气里头没带啥带着质询的意思,说明关于粮食抢收的这事儿已经过了。
他赶紧在脸上佯装无辜,露出一个憨笑,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徐书记,为人民服务嘛。”
徐书记一听到这话,差点没被这小子给噎着。
他没好气地抬起脚,在陈拙的小腿肚子上虚虚踹了一下。
“少给我放洋屁!”
“你小子,下回做什么事情之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要不然我们真能被你们马坡屯给吓死。”
他的嗓门还是提高的,可话说到末尾的时候,语气里头已经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今天早上一推窗户,满地白霜,我头一个念头就是完了,粮食全没了。”
“接着就想到,马坡屯里你们这帮人提前抢收了,这不,我可得赶紧下来看看,到底收了多少粮食。”
“虎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从公社过来的路上,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还好这次霜冻来得及时。
要是霜冻再晚来个三五天,他们提前抢收的事儿没个交代,就算后头不会被处罚,眼下这顿排头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跟徐书记和程老总客套两句、拉一拉感情的时候。
忽然,他的目光往屯口那头一扫。
屯口的土路上,一个黑点自远而近,缓缓放大了。
一个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吭哧吭哧地蹬着。
自行车是二八大杠的,车架子上的漆磨得斑驳了,前轮的挡泥板歪了,骑在泥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骑车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布褂子,腰上别着一只帆布挎包。
这是种子站的老刘。
就见老刘把自行车靠在了屯口的老榆树上,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
他迈步往晒谷场这头走,走了没几步,脚底下猛地一滑。
泥路上的霜还没化透,他那双旧皮鞋底子光滑得很,踩在霜上头跟溜冰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篱笆墙,才算站稳了。
等他抬起头来,看清了晒谷场上站着的人,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徐书记?!”
“你咋在这儿?”
他拿手在眼镜框上推了推,仔细确认片刻后,才惊疑不定地开口:
“这个时候应该是交公粮的时候了吧?你不在公社坐镇,咋突然来了马坡屯?”
徐书记苦笑了一声,冲地上努了努嘴。
泥路上、草叶上、篱笆墙的泥缝里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眼下这霜冻,我难道还能在公社办公室里头坐得住?”
老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就叹了口气,苦涩:
“自从今年入夏以来,长白山里就没件好事。”
“先是大暴雨,然后又是山洪爆发,夏粮全泡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秋天,眼瞅着秋粮就要熟了……嘿,又来了霜冻。”
“这老天爷是真不给人留活路啊!他娘的!”
这话骂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马坡屯的人听见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没吱声。
倒是徐书记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拿手朝晒谷场上堆成小山似的粮食一指。
“这你倒是不用太愁。人家马坡屯的人机灵得很,早早就把粮食抢收完了。”
他的嗓门里头带着几分感慨。
“现在粮食都放好了,只等着交公粮呢。”
老刘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拉长了调子:
“啊——?”
“提前收的?这霜冻来之前就收了?”
“可不是!提前了整整三天。”
老刘的嘴巴简直都惊呆了!
旋即,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赶紧追问。
“那其他屯子呢?单一个马坡屯抢收完了,还不一定顶啥用啊,其他屯子要是没收,这冬天可难熬了。”
徐书记还没开口呢,旁边的程老总就哈哈笑了起来。
“老刘啊,这你就小瞧马坡屯了。”
“这帮人精明得很,简直粘上毛就成了猴精。”
他的嗓门里头带着几分打趣。
“他们撺掇着其他屯子,早就把粮食都收了。二道沟子收了,柳树沟收了,老鸹岭也收了。”
“这一片的屯子,多多少少都抢收了一些。”
老刘先是一喜,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可紧跟着,他猛地一拍脑门。
“不对劲!”
“我听王胖子说,这山里头还有一块地,种着粮食,还没收呢!”
这话一出。
陈拙的脸色蓦然变了。
他心里头暗暗叫了一声苦。
他早就知道王胖子会邀请老刘来乡下看一趟,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刘来的时机这么巧,赶上了徐书记和程老总都在。
这下可好。
天坑里的基地,藏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在人群里头找到了郑大炮。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头碰了一下。
咋办?
陈拙微微摇了摇头。
还能咋办?
该暴露就暴露吧。
总不能瞒一辈子。
徐书记瞧着陈拙和郑大炮这副私底下暗流涌动的样子,两只眼珠子眯了起来。
他冷哼了一声。
“行了。你们也别藏着掩着了。”
他拿手朝陈拙一指。
“带路。去你们种粮食的地方看看。”
他顿了一下,嗓门里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过说实在的,霜冻都下来了,你们那地方的粮食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陈拙听到这话,眉头倒是微微挑了一下。
凶多吉少?
那可不一定。
……
从马坡屯到天坑,走野径翻一道矮岭,再下一段碎石坡。
一帮人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郑大炮走在最前头带路,嗓门比谁都大。
“脚底下看着点!碎石坡上滑得很!要是摔了可别赖我!”
老刘穿着他那双旧皮鞋,在碎石坡上走得跟企鹅似的,一步一滑。
“郑同志,你们平时上山都走这条路?这路也太难走了吧?”
“这算啥?这是好走的了。到了冬天封了山,这条路上全是冰碴子,走一步滑三步。那才叫够呛。”
“那你们咋走?”
“趴着。”
老刘一愣。
郑大炮嘿嘿笑了。
“逗你呢。我们穿钉鞋。鞋底子上钉了铁钉子,踩在冰上头不打滑。”
“你也不早说。吓我一跳。”
后头的顾水生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大炮,你少唬人家。正经带路。”
“我这不正经着呢嘛。”
天坑的入口在碎石坡底下的一片老榆树根部,被灌木和蕨草遮着。
郑大炮拨开了蕨草,猫着腰钻了进去。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着钻。
老刘在入口处卡了一下,挎包挂在了灌木枝子上,他扯了两下才扯下来。
通道不长,约摸十几步。
等从通道里头钻出来的时候。
徐书记、程老总、老刘三人齐齐站住了!
天坑的四壁是岩石,从地面上往下挖了一个锅似的。
坑底是平的,铺着一层厚实的腐殖土,黑得发亮。
可让三个人愣住的,不是天坑的地貌。
是天坑里头的庄稼。
坑底的七八亩地里头,铁夹大豆一垄一垄地排着,豆秧子齐腰高,叶子墨绿墨绿的。
豆荚鼓得跟拇指头似的,一串一串地挂在秧子上,毛茸茸的,在微弱的光线底下泛着一层油亮。
稗米在大豆旁边,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弯着腰,在微风里头一摇一摇的。穗子上的颗粒密密麻麻的,比地面上种的足足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