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书记和程老总站在窗户跟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珠子里头看到了惊愕。
徐书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飙出一句家乡的老话:
“哎呀妈呀!”
“这马坡屯可真是神了!他们居然能够料到霜冻就在这个时候来!”
程老总站在旁边,拿手在自个儿的下巴上搓了两下。
“可不是嘛。提前三天就开始抢收,关键这世间还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霜冻前头。”
“这也真是幸亏了,要是再晚一天,地里头的庄稼全完了。可如果再早三天,粮食还没灌浆就收了,减产更多,这可真是把时间卡得刚刚好啊!”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小子,压根就不需要两人多商量了,俩人不约而同就开口道:
“走!下乡!去马坡屯!”
……
从公社到马坡屯,走官道转运材道,坐马车约摸大半天的路程。
等徐书记和程老总的马车颠到马坡屯屯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可这日头看着就没啥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俩的错觉,总觉得那光线都是惨白惨白的,跟死人脸似的。
泥路两边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霜,在日头底下闪着一层细碎的白光,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田埂上的庄稼,虽然提前抢收了,但到底还有少部分没来得及收的庄稼。
就见地里头,苞米杆子歪着,叶子发黑了,打了卷,蔫巴巴地耷拉着,跟煮过了的面条似的。
高粱穗子也低了头,穗子上的颗粒冻得发暗,拿手一搓就碎了。
搁在三天前,这些还是绿油油的庄稼。
一场霜冻下来,现在好了。
全完了。
徐书记坐在马车上,眼睛从田埂上扫过去。
他的嘴巴抿着,神色颇有些沉重,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要是马坡屯没有提前抢收……只怕……
下面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
马车碾进了马坡屯的屯口。
……
晒谷场上。
马坡屯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围了一大圈。
场子中间堆着抢收回来的粮食,其中像是苞米棒子、高粱穗子、大豆荚这些东西,都是一堆一堆地码着。
虽然这些粮食不如往年秋收的量多,还有不少苞米棒子是瘪的,高粱穗子也没全灌满,可好歹有。
王如四站在场子中间,正在分析入冬以后的天时。
“今年这霜冻来得早,比往年提前了半拉月。这说明啥?说明今年的冬天也得比往年冷。”
“照我看,今年的雪也得比往年大。搁在以前,头一场雪是十月底来,今年弄不好十月中旬就得下。”
旁边一个老爷们儿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截苞米杆子嚼着,眼下年景不好,屯子里的老爷们都舍不得抽烟了,只能拿根苞米杆子过嘴瘾。
“支书,那咱今年猫冬的柴火够不够啊?要是雪大了,上山砍柴可就难了。”
王如四拿拐棍朝那人一点,没好气地开口:
“所以我让你们趁着这两天赶紧上山多拉两趟柴火。你倒好,蹲在这嚼苞米杆子。”
“嘿嘿,我这不是等着听支书您的指示嘛。”
“指示个屁!赶紧去!”
旁边的郑大炮叉着腰,嗓门比谁都大。
“老支书说的对!冬天雪大了,上山的路全封了。到时候你家灶膛里没柴火烧,你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蹲在地上嚼苞米杆子的那位嘿嘿笑了两声。
“大炮哥,你一吼我心里头就有数了。你放心,下午我就上山。”
“少跟我来这套,上回你也说下午去,结果跑到河边摸鱼去了。”
“那不是河里有鱼嘛……”
“有鱼你就去摸?河里有娘们你摸不摸?少给我扯犊子!你先给我把柴火拉回来,再去摸你那鱼!”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扯着。
孙翠娥站在人群的边上,怀里抱着娃,嘴巴也不闲着。
“大炮哥,你说今年冬天真有那么冷?我咋觉得今天还行呢?”
郑大炮拿手朝田埂那头一指。
“你瞅瞅地里头那些苞米杆子!一宿全冻黑了!你还觉得还行?你是不是脑袋叫门夹了?”
“大炮哥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我说话难听?你那苞米杆子要是没收回来,你过年吃啥?你吃你那张难听的嘴啊?”
“去去去!我家的苞米早收完了!我可比你家快!你家那高粱地最后一垄不是还没割呢吗?”
郑大炮的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恨恨合上了。
旁边的顾学军嘿嘿笑了。
“翠娥,你可真行。大炮叔都被你怼得没话说了。”
“我才没有怼他呢,我这就是实事求是嘛!”
孙翠娥咧着嘴,呲着大白牙,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就在场子上的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的时候。
人群外围,忽然有人眼尖,往屯口那头瞅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不好啦!”
“徐书记来啦!”
这三个字在晒谷场上跟扔了颗手榴弹似的。
嗡嗡嗡的说话声嘎地就断了。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地扭了过去。
晒谷场入口的土路上,两个人影正往这头走。
前头那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干部服,中山装的领口扣得板板正正的,腰板子挺着。
后头那个穿着灰布褂子,脚底下蹬着一双旧皮鞋,皮鞋面上糊着泥巴。
徐书记和程老总。
场子上的人顿时就炸了。
“妈呀,徐书记咋来了?”
“完了完了,指定是为了抢收的事儿来的。”
“大队长呢?大队长呢?”
顾水生原本站在人群里头,这会儿一听到“徐书记”三个字,浑身一个激灵。
他赶紧从人群里头蹿了出来,两只手在褂子前襟上拍了两下灰,迈着小碎步就往晒谷场的入口那头颠颠儿地就过去了。
跑到徐书记和程老总跟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堆出了一个笑。
“徐书记!程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