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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深山断粮,萨满神木悬棺(第一更,8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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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军躺在炕头的位置,两手枕在脑袋后头,两眼盯着头顶上方的横梁。

  横梁上还挂着一截蜘蛛网,在火光里头一晃一晃的。

  “虎子。”

  他忽然开口。

  陈拙正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柴,闻声抬了一下头。

  “嗯?”

  “你这大车店要是往后正经开起来了,我这马帮队每趟路过,就搁你这儿歇脚。”

  他翻了个身,侧着脸看着灶房那头的陈拙:

  “粮食、盐巴、干菜,你开个单子。”

  “我下回进山的时候,从山下给你带。”

  “就当交了过路费。”

  陈拙嘿嘿一笑。

  “成。”

  “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

  “我这大车店,饭不白吃,但也不贵。”

  “公道价,童叟无欺。”

  郝铁军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跟你岳父一个德性。”

  “嘴上说着不赚钱,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陈拙没接话,嘴角撇了撇。

  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两下。

  灶房里渐渐安静了。

  七个人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像是一群拉大锯的。

  赤霞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闪了两下。

  乌云趴在陈拙脚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外头的雨声没停。

  反而越来越大了。

  ……

  第二天早上。

  陈拙是被雨声吵醒的。

  “轰隆——”

  雷声从头顶上方滚过去,震得老驿站的屋顶嗡嗡地响。

  有几块泥皮从墙上掉下来,落在灶台边上,碎成了粉。

  陈拙翻身坐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窗户外头,灰蒙蒙的一片。

  外头的雨水跟水帘子似的,一层接一层地从天上泼下来。

  看不见对面的山坡,看不见十步外的林子。

  只有铅灰色的雨幕和满地横流的水。

  溪沟那头的声音变了。

  昨儿个还是细细的一条水线,搁在石头缝里头慢吞吞地淌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沟底下拿铁桶往外倒水。

  陈拙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老驿站前头的空场子已经积了一层水。

  水不深,刚没过脚面,可水流的方向不对。

  水不是往溪沟那头流的,是从溪沟那头往这边漫的。

  溪沟涨了,而且还涨得很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人。

  郝铁军已经醒了,正蹲在窗户口往外看,脸色不太好。

  “走不了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陈拙点了点头。

  “等等再说吧。”

  ……

  这一等,就是三天。

  雨一直在下。

  不是那种下一阵子停一阵子的间歇雨。

  是不停的,连绵的,没完没了的。

  像是老天爷把上半年欠的水,一股脑地全补了回来。

  头一天还好。

  溪沟涨了,可水没漫到老驿站的地基上。

  陈拙带着几个车夫,拿石头和泥巴在驿站门口垒了一道矮坎,挡住了漫上来的水。

  马棚那头也加固了一下,拿帆布苫布盖住了棚顶的破洞。

  马受了惊,一宿没安稳,第二天总算消停了些。

  第二天,水继续涨。

  溪沟已经不是溪沟了,变成了一条浑黄色的浊流,水面上翻滚着枯枝、松针和泥沫子。

  有几棵被冲倒的灌木从上游漂了下来,卡在了溪沟拐弯处的石头上。

  第三天。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坡上头传了下来。

  是泥石流。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亲眼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一片灌木丛连着底下的泥土和碎石,整个儿地往下滑。

  泥浆裹着石头,推着断了的树桩子,像是一条灰褐色的巨蛇,慢吞吞地从山坡上爬了下来。

  爬到了山脚下,正好堵在了下山的运材道上。

  运材道断了。

  回屯子的路,也断了。

  ……

  到了第四天。

  粮食见底了。

  陈拙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二合面馒头和苞米面窝头,头两天就吃完了。

  地窖里的那几坛粗盐倒是不缺,可盐又不能当饭吃。

  腌菜缸里的酸菜早就烂透了,打开就是一股酸臭味。

  他们靠着在溪沟边上摘的几把野菜叶子、从林子里采的一些蘑菇,将将巴巴地对付了两天。

  可到了第四天,连野菜和蘑菇都不好找了。

  雨太大了。

  林子里的地面泡得稀烂,脚一踩就陷到小腿肚子。

  蘑菇倒是有,可泡了几天雨水的蘑菇,颜色发暗,不敢吃。

  搁在这老林子里头,野蘑菇跟赌命似的。

  好的能救人,毒的能要命。

  泡过了水的蘑菇更是难辨好坏。

  陈拙不敢赌这个。

  灶房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七个林业局的车夫蹲在大通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话题从家里头的老婆孩子,到林场里的活计,到眼下的雨啥时候能停。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因为谁也说不准。

  郝铁军倒是还绷着。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慌也没用。

  可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灰了。

  嘴唇干裂了,拿舌头舔了又舔。

  眼窝深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

  ……

  第四天傍晚。

  雨还在下。

  陈拙、郝铁军和乌力吉三个人蹲在灶房里。

  乌力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

  他带着那头瞎眼棕熊,一人一熊,浑身上下淋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可他手里攥着两只野兔。

  野兔是棕熊从灌木丛底下刨出来的。

  两只加一块儿也就三四斤的分量。

  搁在十来号人嘴里分,每人能吃到两三口肉。

  陈拙把野兔收拾了,下了锅。

  锅里除了野兔,就是清水和粗盐。

  连野葱都没有了。

  几天的暴雨把周围能吃的东西全泡烂了。

  三个人蹲在灶膛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子。

  火光照在三张脸上。

  陈拙先开了口。

  “不能再等了。”

  郝铁军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咋整?”

  “进山找吃的。”

  陈拙的目光从锅里移到了乌力吉身上。

  “老爷子。”

  “您在这山里头待了多少年了?”

  乌力吉把喇叭筒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旱烟叶子受了潮,不太好点,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几十年了。”

  “数不清了。”

  “黑瞎子岭往里头走,哪道沟子里有啥东西,您清楚不?”

  乌力吉吐了一口烟。

  “清楚。”

  乌力吉的话不多,但单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陈拙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

  “那就这么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郝科长,你带着你的人留在驿站里看着马匹和物资。”

  “马帮的骡马受了几天的惊,不能再折腾了。”

  “你们守在这儿,灶膛的火别灭。”

  “我带着赤霞和乌云,跟老爷子一块儿进山。”

  郝铁军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可看了看外头的雨幕,又看了看陈拙的眼神。

  他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只是在心里暗暗期盼,这一路平安无事。

  ……

  第五天一早。

  雨还没停,可势头比前几天小了些。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能看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了。

  陈拙把猎刀别在腰间,褡裢里塞了粗盐、火柴和一截明子。

  桦树皮篓子背在肩上,里头搁着半截粗麻绳和一把骨刀。

  赤霞走在前头,毛被雨水淋得贴在了身上,显得更精瘦了。

  可它的步子稳当,鼻子在空气里嗅着,耳朵竖得笔直。

  乌云跟在陈拙身旁,鼻子贴着地面。

  细犬的毛短,雨水打在身上一滑就下去了,倒不像赤霞那么狼狈。

  乌力吉走在最后面。

  他的兽皮袍子湿透了,沉甸甸地搭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靰鞡鞋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地响。

  那头瞎眼棕熊走在他身侧。

  棕熊的毛全湿了,暗褐色的毛贴在皮肉上,显出底下一道一道的旧伤疤。

  可它走起路来稳得很。

  四条粗腿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坑,坑里立刻就灌满了雨水。

  五个活物,两人一狼一犬一熊,在雨幕里头朝着黑瞎子岭的深处走。

  ……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雨水把林子浇透了。

  树叶上、枝丫上、松针上,全是水珠子。

  人从底下过的时候,枝丫一碰,水珠子就跟下饺子似的往脑袋上砸。

  砸得脖子里头全是水,灌进衣领子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

  脚底下更是难走。

  腐殖土泡了几天的水,变成了一层黑色的稀泥。

  每迈一步,脚就往下陷。

  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响,泥水溅在裤腿上。

  有些地方的泥太深了,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陈拙拿猎刀砍了一根杂木棍子,拄着当探路杖。

  每走一步之前,先拿棍子往前头的泥地里戳一下。

  乌力吉走在他后头,脚步倒是比他稳当。

  老头穿着靰鞡鞋,鞋底宽,不容易陷。

  而且他走路的时候,脚掌是横着往外撇的,像是鸭子步。

  这种走法在泥地里头最稳当。

  受力面大,不容易打滑。

  搁在老辈跑山人嘴里,这叫“趟泥步”。

  ……

  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

  乌力吉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然后偏过头,看着左手边的一道岩缝。

  岩缝不宽,两块灰黑色的火山岩壁夹在一块儿,中间只有一人多宽的缝隙。

  缝隙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可从缝隙里头,飘出来了一股子味儿。

  硫磺味。

  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搁在这种被雨水浸透了的、满是泥土和腐叶气息的老林子里,这股硫磺味格外分明。

  陈拙也闻到了。

  他的鼻子抽了两下。

  这味道他熟。

  前两天在暗窖底下那条往下走的通道里,就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这附近只怕是有地热。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

  “跟我走。”

  说罢,他侧身钻进了岩缝。

  瞎眼棕熊嗅了嗅缝隙,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它的身子太宽了,两边的岩壁磨着它的毛,蹭下来一些碎石和泥屑。

  陈拙紧跟其后。

  赤霞和乌云一前一后,无声地跟了上来。

  岩缝里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明子,划了根火柴。

  火苗子嗞地一下蹿了起来,照亮了岩缝两侧的石壁。

  石壁是粗糙的玄武岩,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孔。

  有些地方挂着一层淡黄色的矿物结晶,在火光底下闪着碎金子似的光。

  硫磺味越来越浓了,他脚底下的石头也越来越热。

  隔着千层底的布鞋底子,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在往上窜。

  岩缝七拐八弯的,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

  有些地方得弯着腰钻。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岩缝忽然没了,再抬眼望去时,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脚底下是一道陡峭的石坎。

  石坎往下延伸了十来丈,底下是一片巨大的天坑式凹谷。

  谷底雾气弥漫。

  白茫茫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蒸汽从底下往上翻涌。

  雾海的边缘翻卷着,一团一团的,被穿过谷口的风吹得忽聚忽散。

  可真正让陈拙屏住了呼吸的,不是雾。

  是雾海之中拔地而起的那些东西。

  树。

  巨大的树。

  几十棵高耸入云的百年红松和落叶松,从谷底的雾海中直插上来。

  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遮天蔽日的,连雨水都透不下来几滴。

  这些树的粗细,一个人抱不过来,两个人都不一定抱得过来。

  树皮上的沟壑有一拃深,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松脂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结成了一块一块琥珀色的疙瘩。

  而这些参天巨树的根系。

  根系从泥土里拱了出来,粗的跟人的大腿似的,盘旋着、交错着、扭曲着,像是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扣在灰黑色的火山岩壁上。

  根系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苔藓和蕨类。

  绿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

  可陈拙的目光不在根系上。

  也不在巨树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些巨树粗壮的枝丫间,以及身后陡峭的悬崖峭壁的缝隙里。

  那里挂着东西。

  也可以说是镶嵌着东西。

  那是成百上千具风化发黑的木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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