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军躺在炕头的位置,两手枕在脑袋后头,两眼盯着头顶上方的横梁。
横梁上还挂着一截蜘蛛网,在火光里头一晃一晃的。
“虎子。”
他忽然开口。
陈拙正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柴,闻声抬了一下头。
“嗯?”
“你这大车店要是往后正经开起来了,我这马帮队每趟路过,就搁你这儿歇脚。”
他翻了个身,侧着脸看着灶房那头的陈拙:
“粮食、盐巴、干菜,你开个单子。”
“我下回进山的时候,从山下给你带。”
“就当交了过路费。”
陈拙嘿嘿一笑。
“成。”
“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
“我这大车店,饭不白吃,但也不贵。”
“公道价,童叟无欺。”
郝铁军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跟你岳父一个德性。”
“嘴上说着不赚钱,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陈拙没接话,嘴角撇了撇。
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两下。
灶房里渐渐安静了。
七个人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像是一群拉大锯的。
赤霞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闪了两下。
乌云趴在陈拙脚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外头的雨声没停。
反而越来越大了。
……
第二天早上。
陈拙是被雨声吵醒的。
“轰隆——”
雷声从头顶上方滚过去,震得老驿站的屋顶嗡嗡地响。
有几块泥皮从墙上掉下来,落在灶台边上,碎成了粉。
陈拙翻身坐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窗户外头,灰蒙蒙的一片。
外头的雨水跟水帘子似的,一层接一层地从天上泼下来。
看不见对面的山坡,看不见十步外的林子。
只有铅灰色的雨幕和满地横流的水。
溪沟那头的声音变了。
昨儿个还是细细的一条水线,搁在石头缝里头慢吞吞地淌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沟底下拿铁桶往外倒水。
陈拙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老驿站前头的空场子已经积了一层水。
水不深,刚没过脚面,可水流的方向不对。
水不是往溪沟那头流的,是从溪沟那头往这边漫的。
溪沟涨了,而且还涨得很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人。
郝铁军已经醒了,正蹲在窗户口往外看,脸色不太好。
“走不了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陈拙点了点头。
“等等再说吧。”
……
这一等,就是三天。
雨一直在下。
不是那种下一阵子停一阵子的间歇雨。
是不停的,连绵的,没完没了的。
像是老天爷把上半年欠的水,一股脑地全补了回来。
头一天还好。
溪沟涨了,可水没漫到老驿站的地基上。
陈拙带着几个车夫,拿石头和泥巴在驿站门口垒了一道矮坎,挡住了漫上来的水。
马棚那头也加固了一下,拿帆布苫布盖住了棚顶的破洞。
马受了惊,一宿没安稳,第二天总算消停了些。
第二天,水继续涨。
溪沟已经不是溪沟了,变成了一条浑黄色的浊流,水面上翻滚着枯枝、松针和泥沫子。
有几棵被冲倒的灌木从上游漂了下来,卡在了溪沟拐弯处的石头上。
第三天。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坡上头传了下来。
是泥石流。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亲眼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一片灌木丛连着底下的泥土和碎石,整个儿地往下滑。
泥浆裹着石头,推着断了的树桩子,像是一条灰褐色的巨蛇,慢吞吞地从山坡上爬了下来。
爬到了山脚下,正好堵在了下山的运材道上。
运材道断了。
回屯子的路,也断了。
……
到了第四天。
粮食见底了。
陈拙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二合面馒头和苞米面窝头,头两天就吃完了。
地窖里的那几坛粗盐倒是不缺,可盐又不能当饭吃。
腌菜缸里的酸菜早就烂透了,打开就是一股酸臭味。
他们靠着在溪沟边上摘的几把野菜叶子、从林子里采的一些蘑菇,将将巴巴地对付了两天。
可到了第四天,连野菜和蘑菇都不好找了。
雨太大了。
林子里的地面泡得稀烂,脚一踩就陷到小腿肚子。
蘑菇倒是有,可泡了几天雨水的蘑菇,颜色发暗,不敢吃。
搁在这老林子里头,野蘑菇跟赌命似的。
好的能救人,毒的能要命。
泡过了水的蘑菇更是难辨好坏。
陈拙不敢赌这个。
灶房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七个林业局的车夫蹲在大通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话题从家里头的老婆孩子,到林场里的活计,到眼下的雨啥时候能停。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因为谁也说不准。
郝铁军倒是还绷着。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慌也没用。
可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灰了。
嘴唇干裂了,拿舌头舔了又舔。
眼窝深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
……
第四天傍晚。
雨还在下。
陈拙、郝铁军和乌力吉三个人蹲在灶房里。
乌力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
他带着那头瞎眼棕熊,一人一熊,浑身上下淋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可他手里攥着两只野兔。
野兔是棕熊从灌木丛底下刨出来的。
两只加一块儿也就三四斤的分量。
搁在十来号人嘴里分,每人能吃到两三口肉。
陈拙把野兔收拾了,下了锅。
锅里除了野兔,就是清水和粗盐。
连野葱都没有了。
几天的暴雨把周围能吃的东西全泡烂了。
三个人蹲在灶膛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子。
火光照在三张脸上。
陈拙先开了口。
“不能再等了。”
郝铁军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咋整?”
“进山找吃的。”
陈拙的目光从锅里移到了乌力吉身上。
“老爷子。”
“您在这山里头待了多少年了?”
乌力吉把喇叭筒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旱烟叶子受了潮,不太好点,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几十年了。”
“数不清了。”
“黑瞎子岭往里头走,哪道沟子里有啥东西,您清楚不?”
乌力吉吐了一口烟。
“清楚。”
乌力吉的话不多,但单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陈拙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
“那就这么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郝科长,你带着你的人留在驿站里看着马匹和物资。”
“马帮的骡马受了几天的惊,不能再折腾了。”
“你们守在这儿,灶膛的火别灭。”
“我带着赤霞和乌云,跟老爷子一块儿进山。”
郝铁军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可看了看外头的雨幕,又看了看陈拙的眼神。
他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只是在心里暗暗期盼,这一路平安无事。
……
第五天一早。
雨还没停,可势头比前几天小了些。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能看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了。
陈拙把猎刀别在腰间,褡裢里塞了粗盐、火柴和一截明子。
桦树皮篓子背在肩上,里头搁着半截粗麻绳和一把骨刀。
赤霞走在前头,毛被雨水淋得贴在了身上,显得更精瘦了。
可它的步子稳当,鼻子在空气里嗅着,耳朵竖得笔直。
乌云跟在陈拙身旁,鼻子贴着地面。
细犬的毛短,雨水打在身上一滑就下去了,倒不像赤霞那么狼狈。
乌力吉走在最后面。
他的兽皮袍子湿透了,沉甸甸地搭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靰鞡鞋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地响。
那头瞎眼棕熊走在他身侧。
棕熊的毛全湿了,暗褐色的毛贴在皮肉上,显出底下一道一道的旧伤疤。
可它走起路来稳得很。
四条粗腿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坑,坑里立刻就灌满了雨水。
五个活物,两人一狼一犬一熊,在雨幕里头朝着黑瞎子岭的深处走。
……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雨水把林子浇透了。
树叶上、枝丫上、松针上,全是水珠子。
人从底下过的时候,枝丫一碰,水珠子就跟下饺子似的往脑袋上砸。
砸得脖子里头全是水,灌进衣领子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
脚底下更是难走。
腐殖土泡了几天的水,变成了一层黑色的稀泥。
每迈一步,脚就往下陷。
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响,泥水溅在裤腿上。
有些地方的泥太深了,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陈拙拿猎刀砍了一根杂木棍子,拄着当探路杖。
每走一步之前,先拿棍子往前头的泥地里戳一下。
乌力吉走在他后头,脚步倒是比他稳当。
老头穿着靰鞡鞋,鞋底宽,不容易陷。
而且他走路的时候,脚掌是横着往外撇的,像是鸭子步。
这种走法在泥地里头最稳当。
受力面大,不容易打滑。
搁在老辈跑山人嘴里,这叫“趟泥步”。
……
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
乌力吉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然后偏过头,看着左手边的一道岩缝。
岩缝不宽,两块灰黑色的火山岩壁夹在一块儿,中间只有一人多宽的缝隙。
缝隙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可从缝隙里头,飘出来了一股子味儿。
硫磺味。
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搁在这种被雨水浸透了的、满是泥土和腐叶气息的老林子里,这股硫磺味格外分明。
陈拙也闻到了。
他的鼻子抽了两下。
这味道他熟。
前两天在暗窖底下那条往下走的通道里,就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这附近只怕是有地热。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
“跟我走。”
说罢,他侧身钻进了岩缝。
瞎眼棕熊嗅了嗅缝隙,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它的身子太宽了,两边的岩壁磨着它的毛,蹭下来一些碎石和泥屑。
陈拙紧跟其后。
赤霞和乌云一前一后,无声地跟了上来。
岩缝里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明子,划了根火柴。
火苗子嗞地一下蹿了起来,照亮了岩缝两侧的石壁。
石壁是粗糙的玄武岩,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孔。
有些地方挂着一层淡黄色的矿物结晶,在火光底下闪着碎金子似的光。
硫磺味越来越浓了,他脚底下的石头也越来越热。
隔着千层底的布鞋底子,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在往上窜。
岩缝七拐八弯的,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
有些地方得弯着腰钻。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岩缝忽然没了,再抬眼望去时,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脚底下是一道陡峭的石坎。
石坎往下延伸了十来丈,底下是一片巨大的天坑式凹谷。
谷底雾气弥漫。
白茫茫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蒸汽从底下往上翻涌。
雾海的边缘翻卷着,一团一团的,被穿过谷口的风吹得忽聚忽散。
可真正让陈拙屏住了呼吸的,不是雾。
是雾海之中拔地而起的那些东西。
树。
巨大的树。
几十棵高耸入云的百年红松和落叶松,从谷底的雾海中直插上来。
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遮天蔽日的,连雨水都透不下来几滴。
这些树的粗细,一个人抱不过来,两个人都不一定抱得过来。
树皮上的沟壑有一拃深,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松脂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结成了一块一块琥珀色的疙瘩。
而这些参天巨树的根系。
根系从泥土里拱了出来,粗的跟人的大腿似的,盘旋着、交错着、扭曲着,像是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扣在灰黑色的火山岩壁上。
根系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苔藓和蕨类。
绿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
可陈拙的目光不在根系上。
也不在巨树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些巨树粗壮的枝丫间,以及身后陡峭的悬崖峭壁的缝隙里。
那里挂着东西。
也可以说是镶嵌着东西。
那是成百上千具风化发黑的木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