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息。
骨哨响了。
尖锐的哨鸣穿透山谷。
起初,四周什么都没有。
那伙人甚至有人嗤笑了一声。
“故弄玄虚!”
然而,就当这话落下的刹那,老林子里头瞬间响起了动静。
乌鸦惊飞。
野鸡扑棱翅膀。
雪层下被沉重脚掌踏碎的闷声。
远处一棵小桦树猛地晃了一下。
一头黑熊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它身上挂着雪,鼻子里喷着白气,两只前掌踩在雪地上,像两块黑石头砸下来。
紧接着,另一边的树影里,一只斑斓的东北虎缓缓现身。
那虎身上的纹路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沉,眼睛像两盏黄灯。
更远些的石坡上,一道细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下。
还有几匹瘦狼从雪坡后头绕出来,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野猪群也从沟底拱了上来,獠牙上挂着冰碴子。
这下,不光那伙人傻了。
连高守义他们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彪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
“虎子啊,你这哨子可比生产队开会好使多了。”
“开会喊半天人不齐,你这一吹,山里的祖宗都来了。”
赵振江这会儿压根没心思接话。
他盯着那些猛兽,又看着站在前头的陈拙,眼底又惊又忧。
那个说话别扭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退了半步,嘴里急促地喊了几句。
其中一个同伙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他能叫山里的野兽!”
“这个华国人,咋做到的?”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回答他了。
熊瞎子第一个扑了上去。
东北虎从另一边逼过去,喉咙里低吼一声,吓得两个人连连后退。
狼群则像一股灰色的风,绕着那些人打转,谁想跑,就立刻扑上去咬住衣摆和腿脚。
高守义反应最快。
“抓人!”
“注意别误伤!”
公安们立刻压了上去。
赵振江和孙彪几个也冲过去,把被吓得腿软的偷盗者按在雪地里,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李建业一脚踢开地上的炸药包,骂得脸都青了。
“这帮缺德玩意儿,真敢把这东西往山肚子里塞。”
那边的战斗乱成一团。
可乱归乱,却没有持续太久。
那伙人本来以为自己人多,又早有埋伏。
可谁能想到,山里头的虎、豹、熊、狼、野猪会突然冒出来,还偏偏像是听人招呼似的,只堵路、扑枪、吓人,不乱咬乱抓。
没过多久,地上就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人。
有的被捆住了手脚,有的被熊吓得尿了裤子,有的趴在雪里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想往矿脉后头跑。
白鹿忽然从石坡上跃下来,落在他前方。
男人一愣。
下一刻,东北豹从侧面扑出,把他压翻在雪地里。
高守义带人立马上前,将那人手里的短刀踢开,反剪胳膊捆了起来。
山谷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拙抬手轻轻吹了一声短哨。
熊瞎子打了个响鼻,慢慢转身钻回林子。
狼群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开。
陈振东站在陈拙身后,眸光有些惊疑不定:
“你……”
“你这哨子,是谁教你的?”
陈拙回过神来,看向陈振东。
陈振东额角也破了一块,血迹混着灰和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拙从怀里掏出一块旧蓝布帕子,递了过去。
那帕子是林曼殊给他缝在棉袄内兜里的,边角用细线锁过,洗得有些发白。
“先擦擦脸吧。”
陈振东接过帕子,下意识说了一句:
“谢谢。”
陈拙笑了一声。
“这有啥。”
“毕竟你是我爹。”
陈振东正拿帕子擦额角的血。
只是倏地,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陈振东缓缓抬起头。
“你说啥?!”
他盯着陈拙的脸仔细端详,看着看着,陈振东只觉得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般。
陈振东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你娘叫啥?”
“徐淑芬。”
陈振东如遭雷劈:
“淑芬……”
“她还……”
陈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空回家看看吧。”
“看看我娘,看看我奶。”
“也看看我媳妇。”
“还有你的孙女,陈晓星。”
……
半个多月后。
马坡屯已经彻底入了冬。
抓捕山中偷盗者团伙的事儿,在屯子里头传了好几天。
不过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公安那边交代过,有些事不能乱说。
屯里人虽然好奇,可一听牵扯公家和山里头的矿脉,一个个也不敢乱嚼舌根。
再说日子还得过。
大雪一下,家家户户都忙着修补窗户纸、劈柴火、腌酸菜、往屋里头抱苞米秆子。
眼瞅着就要猫冬了。
而老陈家这边,却比往常热闹得多。
因为陈晓星要办满月宴。
说是满月宴,其实也没敢大操大办。
就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热乎饭,再请几个亲近的人过来坐坐。
可哪怕是这样,徐淑芬也从前一天就开始忙活。
灶房里头热气腾腾。
大铁锅里炖着土豆烧青羊肉,锅盖边上不断冒白气。
旁边的小锅里煨着羊杂汤,葱花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块儿,顺着门帘子往里屋钻。
炕桌上摆了咸萝卜条、酸菜丝、冻梨,还有一小碟子炒黄豆。
窗台底下放着一摞粗瓷碗,碗边儿有的磕了口,可洗得干干净净。
陈拙挽着袖子,正拿铁铲子翻锅里的肉。
荤油和酱油的香味一冒出来,彭银善在门口探了探头,馋得直咽口水。
“虎子哥,这味儿都快把我魂儿勾出来了。”
陈拙头也没回。
“你魂儿要是这么容易勾走,回头我给你拿根麻绳拴腰上。”
灶房里顿时笑了起来。
赵振江坐在炕沿上,嘴里叼着旱烟袋,正低头逗陈晓星。
小家伙被林曼殊抱在怀里,身上裹着新做的小棉被。
那小棉被外头是细棉布,里头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密实实的,是徐淑芬和林曼殊一块儿赶出来的。
陈晓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抓着空气。
赵振江拿烟袋杆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晓星啊,瞅瞅,这是啥?”
徐淑芬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可拉倒吧。”
“哪有拿烟袋杆子逗孩子的?一股子旱烟味儿,别把我孙女熏着。”
赵振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又没点着。”
何翠凤坐在炕头上,腿上盖着旧棉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老赵啊,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犟嘴。”
“咱家晓星才不稀罕你那烟袋杆子呢。”
林老爷子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笑呵呵地道:
“这孩子眼神亮。”
“往后准是个聪明的。”
林蕴之也凑过来看。
“可不嘛,你看她这小鼻子小嘴,长得多周正。”
徐淑芬一听别人夸陈晓星,嘴角都压不住。
可嘴上还要谦虚。
“小娃娃都一个样,哪看得出来啥周正不周正。”
何翠凤立马不乐意了。
“咋看不出来?”
“我重孙女就是好看。”
“这小脸蛋,跟刚剥开的鸡蛋似的,白净。”
林曼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轻轻弯着。
她没怎么插话,只是把陈晓星的小手塞回棉被里,怕她冻着。
外头的风越来越紧。
没过多久,大雪就飘了起来。
雪片子从灰沉沉的天上落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片,后来越下越密,没一会儿就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盖白了一层。
徐淑芬掀开门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灶房里的煤油灯火苗子晃了晃。
她赶忙把门帘子放下,嘴里头却带着笑。
“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虽说不知道明年的年景到底咋样,可日子总归是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何翠凤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儿。”
“人活着,锅里有热饭,炕上有孩子,这日子就有奔头。”
灶房里静了一瞬。
陈拙在锅边听着,手里的铁铲子停了停。
他想起了望天鹅那天的风雪。
也想起陈振东攥着蓝布帕子的手。
这半个多月,他一直没再见过陈振东。
公安那边和部队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陈振东不能说走就走。
陈拙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
正想着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踩雪声。
赵振江原本正低头逗孩子,听见动静,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方向。
“淑芬。”
徐淑芬正在灶台边上擦手,闻声回头。
“咋了?”
赵振江把旱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皱了皱眉。
“外头好像有人来找你。”
徐淑芬一愣。
“这时候谁会来找我?”
陈拙手里的铁铲子突然一顿。
外头的踩雪声停在了院门口。
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风卷着雪从门缝里扑了进来。
徐淑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掀开门帘子。
“谁啊?”
她推开灶房门。
门外风雪交加。
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
他身上穿着旧军大衣,肩头和帽檐上全是雪。
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是在风雪里走了很久。
他抬起手,慢慢拂去眼角眉梢的雪迹。
然后,他看着门里的徐淑芬,轻轻笑了一下。
“淑芬。”
“我回来了。”
徐淑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灶房里头,炖肉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晓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忽然在林曼殊怀里咿呀叫了一声。
何翠凤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炕桌上。
陈拙站在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热汤,慢慢笑了。
这顿满月饭要招待的人,总算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