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听到那阵轰隆声的时候,眉头俨然一皱。
只怕山里头闹出这般动静来,是真有人在炸矿了,刚刚的猜测不是他们凭空胡乱想。
赵振江听到这动静,自然也是眉头一皱。他年老成精,见过的场面比陈拙还多,眼下陈拙都能想到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就见他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陈拙:
“虎子,你听出来了?”
陈拙点头应声回话:
“师傅,听这动静像是望天鹅那头有人在炸山。”
孙彪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宇之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好家伙,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折腾的,山石陡得跟刀削似的,冬天进去,一脚踩空就够人喝一壶。”
高守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几个公安看了一眼。
“大家伙,把绳子、马灯、干粮都带上。”
“枪支检查一遍,路上不许乱开枪,听命令行动。”
几个公安立马应了一声。
那些从十里八乡叫来的年轻小伙子,本来还在低声嘀咕,这会儿也一个个闭紧了嘴。
山里头的轰响可不是屯子里放炮仗。
那动静从地底下滚过来,听得人脚心都发麻。
陈拙回头看向赵振江和孙彪。
“师傅,孙大爷,咱们得立刻往里走。”
赵振江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二话没说。
孙彪也把棉帽子往下压了压。
“娘的,这帮崽子真是猪油蒙了心,敢往老林子心窝子里头动手。”
白鹿站在雪里头,耳朵高高竖着,鹿角上落了一层细雪。
它像是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在长白山里,总是说白鹿有灵。
眼下这头白鹿仿佛真应承了这一点似的。
下一刻,白鹿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旋即,白鹿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去。
陈拙心里头一动。
“跟着它。”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马灯被人提在手里,火把子外头裹了一层油布,怕风雪太大给吹灭了。
几个公安走在中间,年轻小伙子扛着绳子和镐把跟在后头。
赵振江、孙彪、李建业几个老跑山人则分散在两侧,时不时拿眼睛扫着树影和雪面。
陈拙走在最前头。
白鹿在前方三四丈外停停走走。
每当众人快要跟不上了,它就停在一棵老红松旁边,回头看一眼。
那样子,倒真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孙彪看得啧啧称奇。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鹿给人带路。”
“这要是回屯里说去,保准有人说我昨晚烧酒喝多了。”
赵振江没好气地道:
“你哪回不喝多?”
孙彪嘿嘿一笑。
“那也得有酒喝才成啊。”
赵振江哼了一声。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拙的后背。
这徒弟,他是从小看着长起来的。
从前虎子进山也厉害。
可现在的虎子,显然不是曾经的他能够同日而语的。
赵振江说不上来那是啥滋味。
真要说起来,那种滋味就像是……
就像自己养大的小树苗,忽然一夜之间长成了能遮风的老松。
他心里头有点得意。
但同时又有种岁月匆匆的恍惚感。
老林子里的雪越往里越厚。
树枝子压得低低的,有时候得弯腰钻过去。
几个年轻小伙子没走过这么深的山路,才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喘得跟拉风匣似的。
有个小伙子一脚踩进雪窟窿里,整条腿都陷了进去。
“哎呀我的娘!”
他吓得嗷一嗓子。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拽出来。
孙彪回头骂了一句:
“都说了踩前头人的脚印,咋还跟蛤蟆跳井似的乱蹦?”
那小伙子臊得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拙没回头,只是抬手往左边一指。
“小心点,那里有暗沟,别踩空了。”
高守义看了他一眼。
“你没回头,咋知道会有人踩空了?”
陈卓哪里能把这其中的缘由说出来?
自打雕刻出古哨,成功转职后,这一片的老林子,就像是他的耳目一般。
风刮过树枝,雪从松针上落下来,暗沟下的窸窣声。
对于他来说,无异于隆隆雷声般明显。
而此时,路越走越陡。
白鹿带着他们绕过一片倒木,又穿过一条结了冰的小溪沟。
溪沟上头的冰面下,有水声咕嘟咕嘟响着,还冒着一点淡淡的白气。
乌力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边。
“热水往上顶得更厉害了。”
陈拙回头问道:
“离那边不远了?”
乌力吉点了点头。
“不远。”
白鹿在前头又叫了一声。
陈拙抬头看去。
透过老林子的缝隙,远处的山势忽然变高了。
一片陡峭的石壁立在风雪里,黑白相间,像是有只巨大的鹅仰着脖子望天。
望天鹅。
陈拙以前来过附近。
可那都是绕着边走,从来没这么往腹地里钻过。
这里石头多,雪窝子深,老树根盘得跟蛇一样。
夏天进来都不好走,更别说眼下大雪封山。
众人刚踏进望天鹅腹地,就又听见一声闷响。
轰隆!
“趴下!”
陈拙一声低喝。
众人立马往两边树后躲。
几块碎石从坡上滚下来,砸在雪地里,噗噗几声,溅起一片雪沫子。
一个年轻公安被吓得脸都白了。
高守义咬了咬牙。
“咱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目的地只怕就在眼前了。”
事实上,众人就在说话的时候,陈拙已经听见了人声。
有喊叫,枪声,还有打斗时衣裳擦过树枝的声音。
陈拙猛地猫下腰,顺着一片灌木往前窜。
赵振江一看他动了,立马压低声音喊:
“虎子,别莽!”
可陈拙已经窜了出去。
白鹿也跟着他,轻轻一跃,落在前头一块覆雪的石头上。
陈拙拨开挡眼的松枝,往前一看。
下一息,他浑身的血像是猛地往脑门上涌了一下。
前方是一片被炸开的山壁。
黑色的岩石裸露在雪地里,断口新鲜,石缝里头有水汽往外冒。
水汽里带着矿腥味,还有一股炸药后的焦糊味。
几个穿着灰棉袄、戴着皮帽子的人正围在那片矿脉旁边。
有人手里拿着铁钎,有人拎着布包,还有人背着枪。
而在那片裸露的石壁前头,有几个人正和他们打成一团。
其中一个男人身上穿着军大衣,帽子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头发上沾着雪和灰,手臂上有血迹。
这个人赫然是陈振东。
那边一个瘦高个正举起枪,枪口对准陈振东的后背。
陈振东正被前头两个人缠住,根本腾不开手。
千钧一发的时候,陈拙抬起背后的水连珠。
枪托抵肩。
眼、准星、那人的手腕,像是一下子连成了一条线。
砰!
一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
那个瘦高个手腕猛地一抖,手里的枪脱手飞了出去,人也惨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陈振东猛地回头。
隔着风雪和水汽,他看见了站在树后的陈拙。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可陈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又往前一步,拉栓上膛。
赵振江他们这时也冲了上来。
“公安同志在这儿!”
“都不许动!”
高守义带着人从树后包了出来,枪口齐齐指向那片矿脉。
孙彪和李建业几个跑山人也跟着散开,堵住几条能逃的小路。
那伙人显然没想到山里头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
有几个人脸色立马变了。
可站在矿脉旁边的一个男人却慢慢转过了头。
他看见陈拙,忽然扯了扯嘴角。
“又是你。”
话落,那男人冷笑了一声,忽然抬头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哨声一响,四周老林子里立马传来动静。
雪枝乱晃。
人影一个接一个从树后钻出来。
有的拿枪,有的拿短刀,还有的背着炸药包。
这些人显然早就藏在四周。
他们一出来,原本包围矿脉的形势立马反转。
年轻小伙子们脸色都白了。
孙彪骂了一声。
“他娘的,这是捅了耗子窝了。”
高守义脸色铁青。
“所有人靠拢,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越不能乱。”
陈振东趁着这空当退到陈拙身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沾着灰和血,嘴唇冻得发白。
可他看向陈拙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咋来了?”
陈拙看了他一眼。
“跟着白鹿来的。”
陈振东一愣。
这时候也顾不得问白鹿是啥。
他抓住陈拙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你先走。”
“往东南方向走,翻过那条沟,那里有部队驻地。”
“你去报信,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陈拙没有动。
陈振东的手劲更重了些。
“听见没有?你留在这没用。”
“这帮人是有备而来,手里有枪,还有炸药。”
“你年轻,腿快,只有你能冲出去。”
陈拙看着他。
如果换成旁人,陈拙也许真会先走。
去部队驻地求援,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眼前这个人是陈振东。
是何翠凤等了半辈子的儿子。
是徐淑芬嘴上骂着,心里却一直没放下的男人。
也是他的爹。
陈拙轻轻拨开陈振东的手。
“我不走。”
陈振东的眉头一下子压了下来。
“你这孩子咋不听话?”
陈拙笑了一下。
“我娘也这么说我。”
陈振东怔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前头那伙人已经压了上来。
那个说话别扭的男人抬起手,冷冷说了几句陈拙听不懂的话。
四周的人立刻分散开,准备从两翼包过来。
陈拙不再犹豫。
他把水连珠往背后一甩,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只骨哨。
赵振江看见他的动作,眼皮子猛地一跳。
“虎子?”
陈拙没有回头。
他把骨哨放到嘴边。
雪风卷着硝烟味和矿腥味扑在脸上。
白鹿站在不远处的石坡上,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