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闷声笑了。
刘丽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时候二奎也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截玉米棒子,嚼了两口,慢吞吞地开口:
“虎子做饭不光好吃。”
“关键是人家做饭省东西。”
“一样的食材搁他手里,能比旁人多喂二三十号人。”
“那粥锅里搁几块红薯、几把野菜,他都能整出个味儿来。”
“换了别人做,那就是白水煮菜帮子,连个咸味儿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看了刘丽红一眼:
“这手艺,你上哪儿找去?”
刘丽红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硬顶不过。
于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放柔了声音:
“二奎哥,我不是说虎子手艺不好。”
“我是说,一个岗位不能让一个人一直占着。”
“大家轮流来,多好?”
“你今儿个掌勺,明儿个他掌勺,大伙儿都沾点光,谁也别吃独食。”
“总不能因为陈拙手艺好,就让他一个人干一辈子吧?”
“那对其他人也太不公平了。”
“我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家。”
她说着,还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牺牲小我的神情来。
黄二癞子嗤了一声。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扔回来一句话: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咱们不需要你帮忙,你起什么哄?”
二奎也站了起来。
他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往裤兜里一揣,闷声闷气地丢了一句:
“这事,我二奎不答应。”
“我是被你骗来的。”
说完,也走了。
紧跟着,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散了。
有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有人嘟囔了一句“不掺和“,低着头溜了。
院墙根底下的人走了大半。
剩下的,也就五六个。
黄仁义蹲在最里头,没走。
黄仁厚和黄仁礼也没走。
冯萍花更不用说了。
还有两个是冯萍花拉来的,都是她平日里嚼舌根子的搭子。
刘丽红看了看留下来的这几个人,神色难看了一阵子。
可旋即,她心底到底松快了几分。
有人就行。
不需要多,只要有声音就行。
……
第二天上午。
大队部门口的晒谷场上,搁了一张条桌。
条桌是从大食堂搬过来的,桌面上铺了一块灰布,灰布上头搁着一只铁皮饼干盒子。
饼干盒子的盖子上头,用粉笔写了三行字:
记分员。
大食堂掌勺。
大队小学老师。
饼干盒子旁边搁着一叠裁好的粗纸条子。
纸条子是黄仁民从大队部的旧账本上裁下来的,一指宽,两指长,边角毛糙糙的。
旁边搁着一截削好的铅笔头。
铅笔头只有拇指那么长了,笔芯露出来半截,尖尖的。
这是屯子里特地采取的不记名投票。
顾水生蹲在条桌后头,手里攥着旱烟杆子,眼皮子半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如四站在他身旁,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来来往往投票的社员身上扫来扫去。
投票的规矩简单,每人三张纸条子。
记分员写一个名字,掌勺写一个名字,老师写一个名字。
写完了,折成四折,扔进铁皮盒子里。
从上午九点开始,到晌午十二点截止。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过来。
有人蹲在条桌前头,拿铅笔头在纸条子上歪歪扭扭地划拉几笔。
有人不识字的,就找旁边识字的人帮忙代写。
有人写了一张,想了想,又把那张揉了,重新写了一张。
铁皮盒子里的纸条子越攒越多。
……
晌午十二点整。
顾水生把铁皮盒子的盖子盖上。
王如四拿一条麻绳把盒子捆了。
两个人端着盒子进了大队部。
关了门。
屋里头只有顾水生、王如四、黄仁民三个人。
黄仁民拆了麻绳,把纸条子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
摊完了,三个人数。
记分员那一栏。
黄仁民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七次。
黄仁义的名字,出现了八次。
还有零星几张写着别的名字,加在一块儿不超过五张。
大食堂掌勺那一栏:
陈拙的名字,五十三次。
刘丽红的名字,四次。
冯萍花的名字,一次。
大队小学老师那一栏:
林曼殊的名字,五十一次。
刘丽红的名字,六次。
卫建华的名字,两次。
黄仁民把数字报完了。
顾水生把旱烟杆子往桌沿上磕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他站起身来,推开了大队部的门。
门外头,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投票结果出来了。”
他把三个数字报了一遍。
报完了,目光在人群里头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刘丽红和卫建华的方向。
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丽红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卫建华的表情倒是还绷着,可眼底的那股子阴鸷,藏都藏不住。
顾水生收回目光,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搁在安静的人群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虎子对屯里的人有大恩。”
“除了少数几个白眼狼以外,大部分的人,还是知道轻重,懂得恩情的。”
他没点名。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冯萍花的脸青了。
黄仁义低下了头。
不过,顾水生心里头也清楚。
一个屯子里,总免不了出这样的事。
不能指望几百号人个个都是有心有肺的。
那些没心肝的玩意儿,就像大碴子粥里头的沙粒子,不多,但磕牙。
事情本该到这里就完了。
可就在人群开始散去的时候,刘丽红忽然站了出来:
“我不同意!”
人群停住了。
几个已经走了两步的社员又转回头来。
刘丽红站在条桌旁边,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了些。
“大食堂的岗位不能一直让一个人占着。”
“就算投票选了,也该轮换。”
“今年他干,明年换别人干。”
“这才叫公平。”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了两声。
可没人接她的话。
就在这个当口。
陈拙开口了:
“不用你刘丽红说,大食堂的掌勺,我不干了。”
“但是你记住了,这大食堂的掌勺谁都能做,你刘丽红不能做,你推荐上来的人也不能做。”
“我陈拙就这么记仇,你能拿我咋地?”
这话一出。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就炸了锅。
郑大炮第一个蹦起来。
“虎子!你这是啥话?”
他的大嗓门震得几个站在旁边的社员耳朵嗡嗡响:
“干得好好的,不干啥!”
二奎也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虎子哥,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就连黑瞎子沟的郑宝田也开了口。
老头儿拄着拐棍,从人群后头走上来:
“虎子啊,你当了这么久的掌勺,就连我们黑瞎子沟原先的大师傅,来了马坡屯以后,也心甘情愿地给你打下手。”
“人家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可见你这手艺,是叫人服气的。”
陈拙听着这些话,笑了笑。
他没急着解释。
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头盖着红旗公社的公章,还有林业局的蓝色钢印。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头的纸张,展开了,朝着众人亮了一下。
“往后我可能得往山里跑。”
“不能时常待在屯子里了。”
“公社和林业局下了批条。”
“让我去山里头的老驿站,当林业局特供转运站站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兼司务长和安保。”
晒谷场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张纸上。
安静了两三息。
然后就炸开了锅。
“林业局特供转运站站长?”
“兼司务长和安保?”
“这是……铁饭碗?”
“啥转运站?在哪儿?”
七嘴八舌的声音搅在一块儿,嗡嗡地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把那一串名头在嘴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地念了好几遍,愣是没研究明白。
什么特供?什么转运?什么司务?
每个字都认识,搁在一块儿就不明白了。
这时候郑大炮挤上前来。
他拿粗短的手指头在那张纸上戳了两下,眯着眼把上头的字一个一个地辨认了一遍。
然后他一拍大腿。
“名字这么长,一看就不是小角色。”
他扭过头来,冲着周围的人嚷嚷:
“而且你们看,站长!”
“什么叫站长?那就是老大!”
“虎子在那旮旯就是头头!”
陈拙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却忍不住想笑。
什么头头?
那大车店里头总共也就他自个儿一个人。
光杆司令。
他可不就是头头吗?
可这话他没说。
搁在这个当口,面子上的事儿,该撑就得撑。
……
消息像是长了腿,瞬间就在晒谷场上传开了。
“虎子当站长了!”
“城里的铁饭碗!”
“还能离家近,跑山方便!”
有人凑上来拍他的肩膀,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有人感慨:
“虎子是真能耐。”
“这一听就是城里人才有的饭碗。”
“人家搁在山林子里,指不定还有肉吃呢。”
王金宝蹲在人群最外圈,听到“有肉吃“三个字,口水咕噜一声就下去了。
他拽着他老娘冯萍花的袖子,仰着脑袋嚷嚷:
“娘!也给我安排这样的工作!”
冯萍花气得白了他一眼。
“你有那能耐吗你?”
她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斜眼瞅了陈拙那头一眼,嘴里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
“进老林子里当什么站长也不全是好事儿。”
“老林子里头土豹子、黑瞎子、大爪子到处都是。”
“指不定哪天死在深山老林里都没人知道。”
“尸体臭了也找不到。”
这话一出。
旁边几个社员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有人皱起了眉头。
就连王金宝都缩了缩脖子,有肉吃的念头瞬间就灭了。
顾水生就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他慢悠悠地把旱烟杆子叼回嘴里,拿火柴划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冯萍花,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
“那地方有林场的运材车来来往往,车队的司机天南海北地跑,出了什么事也有人照应。”
他拿旱烟杆子朝陈拙那头指了指:
“再说了。”
“就凭虎子的本事,连黑瞎子都能打死,还怕在老林子里遭殃?”
冯萍花的脸一下子就蔫了。
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她恨恨地扭过头去,拽着王金宝就往人群外头挤。
王金宝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
冯萍花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闭嘴!”
……
紧跟着,就是大队小学老师的投票。
这回,情况跟方才又不一样了。
方才那些原本被刘丽红拉拢过的人,这会儿亲眼瞧见了陈拙手里攥着的那张批条。
林业局的蓝色钢印、公社的红公章,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比什么话都管用。
虎子如今不光是屯里的能耐人了。
他还是上头正儿八经委派的站长。
这样的人,得罪他?
那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于是……
原本答应了刘丽红的那几个人,投票的时候手一哆嗦,铅笔头就往林曼殊的名字上划去了。
铁皮盒子打开,纸条子摊在桌面上。
大队小学老师一栏。
林曼殊,全票。
一张刘丽红的纸条子都没有。
黄仁民把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刘丽红的脸白了。
白得跟灶台上的苞米面似的。
卫建华站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绷得铁紧。
他的目光从陈拙身上扫过去,又从那张盖着公章的批条上扫过去。
郑大炮凑到陈拙跟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虎子。”
他压着嗓子,嘿嘿笑了两声:
“你小子行啊。”
“攥着这牌,愣是搁到最后才亮。”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那张批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了贴身的内兜。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西边天际。
是时候也该启程去山里,开启他的大车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