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面板上那三条转职任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火炕大通铺、防寒牲口圈、地下地窖。
三样东西,样样都是硬活儿。
搁在这年月,修一座像样的大车店,光是木料和人工就够头疼的。
更别说还得在深山老林子里头修。
运材不便,取水不便,连个铁钉子都得从山下头背上去。
不过陈拙转念一想,嘴角倒是慢慢咧开了。
林业局既然给了这个差事,上头总不能让他空着两只手去。
老驿站的底子还在,修修补补,总比从平地起高楼强。
何况他手里头攥着的那些门路。
王掌尺的木匠手艺,宋明玉的机械脑子,刘长海一家子的蛮力气,还有屯里那些闲不住的壮劳力。
凑一凑,人手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陈拙看了一眼张国峰和方保国。
两个人还在等他表态。
张国峰的烟已经抽到了烟屁股,火星子在指缝里明灭了两下,快要烫手了。
方保国更是连烟都不抽了,手里捏着半截烟卷儿,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拙。
陈拙忽然笑了。
“张队长、方队长。”
他把手里的树枝往石头上一搭,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子:
“你们这是什么话?”
“林业局需要我陈拙,哪里还有推辞的份儿?”
“我虎子这人别的不说,就一个字——讲义气。”
张国峰愣了一下。
他嘴里的烟屁股差点掉下来。
方保国也转过头看了看张国峰。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眼睛里头都闪过了同一样东西。
这他大爷的是一个字吗?
张国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行,你虎子讲义气,咱都知道。”
他又拍了一下:
“等你在山里头开了大车店以后,往后咱们勘测队和地质队进山,指不定还能到你那儿喝口热水。”
“冬天的时候也不怕冻死在老林子里了。”
陈拙嘿嘿一笑。
“那是当然。”
“到时候别说热水了,杀猪菜我都给你们预备上。”
三个人笑了一阵子,林子里头的气氛松泛了不少。
月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临走的时候,方保国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正色。
“虎子,还有一桩事儿。”
“你除了是转运站站长、兼司务和安保以外,身上还挂着护林员的牌子。”
“这一层你可不能忘。”
陈拙点了点头。
方保国的眉头拧了起来。
“眼下山里头划了自然保护区,可看管的人手不够。”
“有些人胆子大,钻了空子,进老林子里头偷猎。”
“前阵子在望天鹅外围就抓着过几个。”
“拿着铁夹子、下着套索,专挑值钱的打。”
“紫貂、水獭、马鹿……”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还有东北虎。”
“眼下长白山里头的大虫子,一年比一年少。”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整个长白山就看不见大虫子的影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拙身上,认真得很:
“你搁在大车店,白天有空的时候,帮忙多看着点。”
“见着有人带着铁夹子、钢丝套子进山的,记下来,报给林业局。”
“这是正经事儿。”
陈拙听着,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件好事。
他本来就是跑山出身的人,生在长白山,长在长白山。
对老林子里的生灵,要比旁人敏感的多。
尤其是大虫子。
长白山里的东北虎,那是真正的山大王。
搁在老辈人嘴里,叫山神爷。
再搁几年,说不定陈拙进进十六道沟子的时候,就只在雪地上见过虎掌印子,活的大虫子一面都没见着。
如果不加遏制,等到未来……
陈拙对此不敢深想。
“方队长,这是正经事儿,没有不帮的理儿。”
“只要我搁在山里头,但凡有偷猎的狗东西叫我撞上了,绝不含糊。”
方保国的脸上这才松了几分。
他重重地在陈拙肩膀上拍了一掌,没再多说。
三个人往屯子那头走。
走了两步,陈拙忽然开口:
“方队长。”
“嗯?”
“我住在大车店里头,那啥时候回家?”
方保国想了想。
“驿站不会选在太深的老林子里头。”
“都是搁在运材道的咽喉地带,老驿站的原址上重修。”
“离屯子不会太远。”
“快的话,一天一个来回就够了。”
“慢的话,两三天走一趟。”
“而且大车店也不是天天有马帮过路,空闲的时候多得是。”
“你回屯子里补给、看家,都不耽误。”
陈拙一听,心里头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林曼殊眼下怀着孩子,月份一天天地大了。
家里头老的老、小的小,要是他成天窝在老林子里头不着家,那不成话。
不过方保国这么一说,两三天走一趟,这就不打紧了。
他脑子里头又转了几个弯。
屯子里的顾水生、王如四,还有郑大炮,都是靠得住的人。
往后他进了山,嘱托这几个人帮忙照看一下家里头,应当不成问题。
三个人走到屯口的时候,各自散了。
张国峰和方保国往知青点那头走。
陈拙往自个儿家拐。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没急着回家。
他站在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拿后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了看夜色里头的马坡屯。
陈拙琢磨了一阵子。
方才食堂外头那场闹剧,刘丽红和卫建华两个人一唱一和,表面上像是临时起意,可那话里头的门道、上的纲线,不像是两个愣头青能琢磨出来的。
尤其是卫建华。
这人搁在知青点里一直是老大哥的做派,平日里端着架子,说话拿腔拿调。
今儿个在食堂外头那番话,先拿冯萍花当引子,再拿记分员的位子当诱饵,最后才亮出岗位重新分配的底牌。
这一套打法,步步为营,不像是临场发挥。
陈拙眯了眯眼。
不过,他手里头眼下攥着林业局转运站站长的批文。
这东西一亮出来,刘丽红和卫建华的那些小算盘,就全成了放屁。
但他不急着亮。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等公社和林业局的正式批条都到了手,到时候再摆到明面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想定了主意,陈拙轻手轻脚地进了院门。
……
这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
陈拙照常起了床,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啃了一个苞米面窝头,系上围裙就往大食堂走。
今儿个的早饭还是红薯粥。
红薯块搁进大锅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灶台另一头。
刘大娘蹲在灶膛口添柴。
老太太的神色跟往常没啥两样。
可眼底下那两团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些。
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昨儿个红薯皮那事儿,搁在旁人身上也许过了就过了。
可刘大娘这人心重。
被刘丽红当着全屯子的面揭了底,那脸面丢的,跟扒了裤子在大街上跑差不多。
陈拙没多说什么。
只是在盛粥的时候,他特意把锅底最后一勺稠的,带着两块大个儿红薯的,舀进了刘大娘的搪瓷缸子里。
刘大娘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拙已经转过身去,往灶台那头搬锅去了。
……
就在陈拙搁大食堂忙活的这阵子。
屯子的另一头,知青点里头,可就不安生了。
知青点是三间土坯房打通了的大通铺。
炕烧得不旺,六月份虽说不用靠炕取暖,可屋里头的潮气重。
土墙上渗着水汽,墙根底下泛着一层白碱花。
大通铺上的铺盖卷挨着铺盖卷,中间只隔了半尺,翻个身都能碰着旁边人的胳膊肘。
田知青搁在大通铺靠窗户那头。
丁红梅搁在另一间屋的女知青通铺上。
他们仨一大早就出了门,上工去了。
走的时候,田知青路过卫建华的铺位,瞅了一眼。
只是…卫建华不在。
刘丽红也不在。
田知青和旁边那个知青对视了一眼,没吭声。
两个人闷着头出了门。
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旁边那个知青有些不满,压着嗓子,冲田知青嘟囔了一句:
“这两个人,又折腾去了。”
田知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接话。
他不爱搭理这些事。
可心里头也清楚,卫建华和刘丽红昨晚折腾了大半宿,拉着屯里的人说这说那的,动静不小。
知青点里头的其他知青,多半是看不惯这两个人的。
可看不惯归看不惯,谁也不愿意出头。
搁在这年月,少惹事、少站队,夹着尾巴做人,才是保全自个儿的法子。
……
卫建华和刘丽红,天不亮就出了门。
两个人分了头。
卫建华往屯子东头走。
刘丽红往屯子西头走。
他们昨晚商量好了,趁着早饭之前,再跑两圈。
把还没拉拢的人,再敲打敲打。
刘丽红找的是黄仁义、黄仁厚那帮人。
黄家三兄弟,惦记老四黄仁民的记分员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昨儿个在食堂外头,卫建华把记分员三个字一亮出来,三兄弟的眼珠子就亮了。
这三兄弟记挂记分员这个岗位很久了,好糊弄得很。
卫建华和刘丽红只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动了心。
刘丽红找到黄仁义的时候,黄仁义正蹲在自个儿家院墙底下啃窝头。
窝头掺了糠,嚼起来涩得直皱眉。
黄仁义见刘丽红来了,把窝头往膝盖上一搁,斜着眼看了她一眼。
“啥事儿?”
刘丽红蹲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仁义哥,昨天的事儿,你也看见了。”
“投票的事儿,你想好了没有?”
黄仁义吧嗒了两下嘴,没急着接话。
他虽说眼红老四的记分员位子,可他又不傻。
记分员那把交椅,是大队长顾水生点头才能坐的。
就算投票选上了,顾水生不认,那也是白搭。
他狐疑地看了刘丽红一眼:
“你跟我说实话。”
“你们折腾这一出,大队长知道不?”
刘丽红微微一愣,旋即堆出笑来:
“仁义哥,这是群众的意见,大伙儿一块儿投票,公公正正的。”
“大队长再大也大不过群众吧?”
黄仁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把窝头塞嘴里,嚼了两口,嘟囔着起了身,往屯口走了。
至于投不投,他没给准话。
刘丽红找了一圈下来,嘴皮子磨了半天。
有几户松了口,说到时候再看看。
也有几户压根没搭理她。
倒是冯萍花那头,一拍即合。
冯萍花这人,但凡是能给陈拙添堵的事儿,不用人拉她就自个儿冲上去。
至于卫建华那头。
他找的人不多,但下的饵更毒。
他没去找屯里的老实人。
他找的是王春草。
王春草这阵子过得一地鸡毛。
曹元在矿区当工人,只是矿区日子也不好过,他手里头也紧巴。
她一个人窝在屯里,吃食什么的,也不像从前那么宽裕。
卫建华找上她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春草姐,你说这大食堂的掌勺,要是轮着来,是不是大伙儿都能沾点光?”
“陈拙一个人霸着灶台,里头的油水他自个儿清楚。”
“要是换了别人掌勺,说不定打饭的时候手能松些。”
这话不痛不痒。
可搁在王春草耳朵里,就跟往干柴上头扔了个火星子似的。
她的日子苦,肚子饿。
但凡有一丝希望能多吃两口的,她都愿意试试。
王春草细声细气地附和了两句,算是应了。
……
到了另一头。
刘丽红正拉着几个年轻后生,搁在黄仁义家的院墙根底下说话。
黄二癞子不知道从哪儿转过来的,手揣在裤兜里,斜着身子靠在院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
他是来看热闹的,但是也不全是看热闹。
他对刘丽红的话,多少有几分好奇。
只听刘丽红压着嗓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别看林曼殊平时温温柔柔的。”
“一看那娇气样,就是资本家的大小姐。”
“阶级成分有问题,她就是咱们的阶级敌人。”
“这样的人凭啥当屯里的小学老师?”
“不光是咱们知青得不到这个岗位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特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那是屯子里的孩子,要被这样的人教的。”
“你们想想,你们的下一辈,搁在这样的人手里头,能学出什么好来?”
院墙根底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老师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平时说话和和气气的。”
“还经常给屯子里的娃们塞大白兔奶糖呢。”
刘丽红一听这话,登时就急了。
她脸上的那副为民请命的表情差点挂不住,眉毛拧在一块儿,嗓子拔高了半截:
“你们动动脑子!”
“她要不是资本家的小姐,哪来的大白兔奶糖?”
“那东西搁在供销社里,拿着票都不一定买得着。”
“她有奶糖,都是因为她家以前剥削咱们这种底层农民攒下来的!”
“现在给屯里的孩子吃几颗奶糖,你们就觉着她是好人了?”
“那你们也太好收买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方才嘀咕的人就不吭声了。
搁在这年月,“资本家““剥削““阶级敌人“这些字眼,比刀子都快。
谁也不敢往自个儿身上揽。
院墙根底下安静了几息。
就在这个当口,黄二癞子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啪嗒“一声掉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扯着一张懒洋洋的脸,开口了。
“我说刘知青。”
“林老师的事儿我不懂。”
“可我问你一句。”
“虎子呢?”
他拿下巴朝大食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虎子做饭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吃。”
“就算把林曼殊拿下来了,总不至于连虎子掌勺的活儿也动吧?”
“要是虎子不做了,谁来?”
他拿眼角斜睨了刘丽红一下:
“你能做?”
“你那手艺,让你掌勺,全屯子的人跟你喝烟灰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