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马坡屯的“乌尼尔”拖拉机的排气管子上,冒出一股子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
巨大的橡胶轮胎碾过解冻后还有些发软的土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陈拙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手把着方向盘,那神情,比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将军还威风。
大车还没进柳条沟子的地界儿,那边早已等候多时的孩子们就先炸了窝。
“来了,来了……”
“铁牛来了!”
一帮泥猴子似的小孩儿,撒丫子跟在车屁股后头跑,也不怕那尘土呛嗓子,一个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这年头,拖拉机下乡,那就是大戏。
到了地头。
柳条沟子的支书,还有孙彪、五大爷周为民等人,早就站在地埂上候着了。
“陈师傅,辛苦辛苦。”
支书是个红脸膛的老爷们,还没等陈拙熄火,就大步迎了上来,那手伸得老长,恨不得把陈拙从车上给抱下来。
“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
陈拙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咋样?这地现在能下犁不?”
“能,太能了!”
支书在一旁搓着手,指着那片连成片的黑土地:
“这地歇了一冬,正等着这铁牛来开垦呢。”
“陈师傅,这回可全指望你了。”
要知道,这请拖拉机那是得花钱的。
虽然都是公社底下的兄弟屯子,但这机器一响,黄金万两,油钱、磨损费、还有人工费,那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柳条沟子这回是下了血本,那是拿屯子里积攒的余粮和工分,跟马坡屯换的这次机耕机会。
陈拙也不废话,重新爬上车。
“挂犁。”
几个壮劳力吭哧吭哧地把那沉重的五铧犁挂在拖拉机后头。
“起——”
陈拙一脚油门下去。
“轰——”
拖拉机发出一声怒吼,那黑烟滚滚而出。
巨大的铧犁狠狠地切入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随着拖拉机的行进,那黑油油的土浪,“哗啦啦”地向两边翻滚。
那场景,壮观极了。
【驾驶小有心得,技能小幅度增长】
【驾驶(入门 12/50)】
“嚯!深啊!”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叹出声。
只见那翻上来的土,黑得发亮,那是深层的生土,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好闻的土腥味儿。
老庄稼把式孙彪蹲在地头,拿手量了量那犁沟的深度,咂舌道:
“乖乖,这一犁下去,足足有一尺多深。”
“这就是深翻啊。”
“这要是靠咱们那老牛拉,累死也翻不了这么深。”
“还得是洋玩意儿,劲儿大!”
五大爷拄着拐棍,眯着眼看着那在地里撒欢的铁牛,胡子上翘:
“那是,这可是喝油的,能没劲儿吗?”
“这地翻透了,透了气,明年的收成高低得涨两成。”
一上午的功夫。
那一大片地,就被陈拙给翻了个底朝天。
等到日头挂在头顶上,陈拙把车停在地头,熄了火。
“陈师傅,累坏了吧?”
大队长赶紧递过来一条热毛巾,那是崭新的,还冒着热气。
“还好,这机器好使。”
陈拙擦了把脸,把那一脸的油泥和汗水擦干净。
“走走走,吃饭去。”
大队长拉着陈拙就往大队部走:
“饭都备好了,就等你上桌了。”
到了大队部食堂。
这规格,那是真叫一个高。
平日里,柳条沟子的社员们吃的也就是红薯面窝窝头,或者是掺了野菜的玉米饼子。
可今儿个,那桌子正当间,摆着一盆白花花的、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纯白面的!
旁边还有一盘烙得金黄酥脆的油饼,层层叠叠的,看着就香。
更绝的是,居然还有两盘子饺子。
“这……”
陈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队长,这也太破费了。”
“咱都是庄稼人,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那哪行!”
支书把脸一板,佯装生气:
“你可是咱请来的技术员,是开铁牛的功臣。”
“你要是吃不饱、吃不好,那这铁牛也没劲儿不是?”
“快坐下!”
陈拙被按在主座上。
桌上的菜,更是硬得扎嘴。
一盆小鸡炖蘑菇,那是现杀的老母鸡,油水足得很,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黄油。
一盘重油炒鸡蛋,那是用了足足十来个鸡蛋,炒得嫩黄嫩黄的。
最中间,还有一盘切得厚实的大片肉——
那是正经的猪头肉!
“陈同志,尝尝这肉。”
五大爷笑呵呵地给陈拙夹了一筷子:
“这是我特意去镇上供销社割的。”
“虽然不是啥好部位,但这猪头肉活泛,下酒正好。”
陈拙心里头一热。
这五大爷,平日里对自个儿抠搜的很,但今儿个为了招待他,居然舍得去镇上买肉。
这面子,给得太足了。
“五大爷,您这也太客气了。”
“吃!别废话!”
孙彪在旁边,开了瓶北大仓,给陈拙满上:
“这可是好酒,咱爷俩今儿个得走一个。”
席间,大队长和支书那是轮流敬酒,夹菜,生怕陈拙吃少了一口。
周围那些作陪的社员,看着那一桌子好菜,只能干咽唾沫,低头猛扒拉自个儿碗里的杂粮饭,谁也不敢伸筷子去夹那白面馒头。
这就是这年头拖拉机手的地位。
那就是爷!
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而且必须是细粮、好肉伺候着。
吃饱喝足。
陈拙有些微醺,脸上泛着红光。
“陈师傅,歇会儿吧。”
大队长看陈拙喝得差不多了,赶紧安排:
“下午还得干活,中午得迷瞪一觉,养足精神。”
“去哪儿歇?”
“去我家。”
孙彪一拍胸脯:
“我家那东屋,那是专门给上面来的领导留的接待室。”
“被褥都是新的。”
说着,孙彪领着陈拙去了他家。
一进屋,果然。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席擦得锃亮。
那被褥,一看就是新的,被面是红底大花的洋布,闻着还有股子太阳晒过的味儿,一点那种陈年老灰和虱子的骚味儿都没有。
那是五大爷家新做的,特意拿过来给陈拙用的。
炕桌上,摆着个白瓷的大茶缸子,里头泡着红糖水,热气腾腾的。
旁边还放着一包拆了封的大生产牌香烟,那是给陈拙解乏用的。
甚至连洗脸水、新毛巾都备好了。
“虎子,你先歇着。”
孙彪指了指外头:
“那拖拉机你放心,我让禄德那小子在外头看着呢。”
“水箱里的水也给加上了,保证那帮小兔崽子不敢乱摸。”
陈拙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喝了口红糖水,只觉得浑身舒坦。
这待遇,给个县长都不换啊。
屋里头不光有他,还有孙禄德和几个柳条沟子的年轻后生,在这儿陪着唠嗑。
说是唠嗑,其实就是怕陈拙一个人闷得慌。
几个人抽着烟,天南海北地扯着。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最近那江面上的事儿。
“哎,孙大爷。”
一个后生压低了嗓门儿,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
“我听说……最近那二道白河上游,不太平啊?”
“说是闹……鱼怪?”
“鱼怪?”
陈拙眉头一挑,想起了那天晚上赵福禄他们唠的嗑。
“可不是嘛!”
那后生来了劲头,比划着:
“听放排的人说,那玩意儿身子有船那么长,眼睛跟灯笼似的,一张嘴,能吞下一头牛。”
“前两天,有个林场的小工去河边洗澡,结果……那是连人带衣裳,全没影了。”
“就剩下一双鞋在岸边……”
“真的假的?”
陈拙笑了笑,把烟蒂在鞋底摁灭:
“这世上哪来的妖怪?指不定就是条大点的哲罗鲑,或者是那老鲶鱼成精了。”
“虎子哥,你别不信啊。”
孙禄德一脸严肃: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而且……我听五大爷说,那鱼怪出现的地界儿,邪乎得很。”
“咋个邪乎法?”
孙彪这时候吧嗒了一口烟,眯着眼,开了口:
“那地儿……叫烂大锅。”
“就在二道白河最上游,靠近死火山口那块。”
“那是常年闹鬼打墙的地界儿。”
“鬼打墙?”
陈拙来了兴致。
“嗯。”
孙彪点了点头,那神色有些凝重:
“那地方,哪怕是大晴天,也是雾气昭昭的。”
“人进去了,就像是被蒙了眼,咋走都走不出来,最后活活困死在里头。”
“上次咱们屯子有个老猎人,追一只鹿追进去了,结果三天都没出来。”
“等找着的时候……人早就硬了,就在那林子边上转圈圈呢,脚底下的草都给踩平了。”
“要是光有鬼打墙也就算了……”
孙彪顿了顿,压低声音:
“关键是,那鱼怪……就在那雾气最重的水潭子里待着。”
“有人说,那是守护啥宝贝的神兽。”
“宝贝?”
陈拙眼睛一亮。
陈拙想起自己的转职【巡澜猎手】任务,还真有点兴趣。
“既然这样……”
陈拙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等下午这地翻好了。”
“收了工以后,咱们去河边放排子那儿转转?”
“找那帮林场下来的人打听打听,看看这烂大锅到底是咋回事?”
“成!”
那几个后生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一听这话,一个个眼睛都亮了,纷纷叫好。
*
下午的活儿干得飞快。
等到那一块大田彻底翻完,日头刚偏西。
陈拙把拖拉机停好,跟大队长打了声招呼,就领着孙彪、孙禄德那帮人,直奔河边而去。
这会儿,正是放排歇脚的时候。
河滩上,停着一溜长长的木排。
排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生火做饭,或者是修补排子。
陈拙一眼就瞅见了个熟人。
赵梁,赵把头。
这赵梁正蹲在排头上,拿着把斧头在削木楔子。
“赵哥。”
陈拙喊了一嗓子。
赵梁一抬头,看见陈拙,脸上立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哎呀,陈兄弟?你咋在这儿?”
“来给柳条沟子翻地,顺道来看看你。”
陈拙走过去,递上一根大生产:
“咋样?这趟活儿顺当不?”
“还行,就是水有点急。”
赵梁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那是相当给面子。
几人寒暄了几句,陈拙就把话头往那鱼怪上引。
“赵哥,我听屯子里人说,上游那个烂大锅……最近不太平?”
“烂大锅?”
赵梁一听这仨字,脸色稍微变了变。
他放下斧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道:
“兄弟,你是听说了那鱼怪的事儿吧?”
“嗯。”
“那不是传说,是真的。”
赵梁神色严肃:
“我这趟下来,路过那儿的时候,亲眼看见那水里头……翻了个巨大的水花。”
“那浪头,把我的排子都给顶歪了!”
“而且……”
赵梁指了指上游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头:
“那烂大锅的地形,邪乎得很。”
“那是个倒扣的冰碗形状。”
“哪怕是大冬天,四周全是皑皑白雪和挂满雾凇的白桦林,唯独那块洼地,常年笼罩在浓重的白雾里。”
“那就是鬼打墙。”
“人进去以后,衣服瞬间就能湿透,然后立马结冰。雾气重得吓人,对面不见人,能见度不到两米。”
“最要命的是那水……”
赵梁咽了口唾沫:
“那叫阴阳剪刀水。”
“阴阳剪刀水?”
陈拙眉毛一挑,这名字听着就玄乎。
“对。”
赵梁解释道:
“那水潭子,一边是从那死火山岩缝里滋出来的滚烫热泉,那是‘阳水’。”
“一边是从上头冰川流下来的暗河水,那是‘阴水’。”
“这一冷一热,在那潭子里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转起来,就像是有两条龙在里头翻身,绞劲儿大得吓人,能把木头都给绞碎了。”
“老把头们都说,那是龙王爷的‘烫面锅’。”
“只能看,不能进。”
“进去的人,皮都给烫秃噜了,骨头却让那阴水给冻得硬邦邦的,死得那叫一个惨。”
说到这儿,赵梁还补了一句:
“还有,那地方的树,长得都跟歪脖子似的,树皮发黑,看着就像一个个鬼影杵在那儿。”
“这种凶地,要是没有大宝贝镇着,那就是个死地。”
“所以啊……那鱼怪,指不定就是在守着啥宝贝呢。”
这话一出,周围那帮年轻后生一个个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既害怕又兴奋。
孙禄德眼睛直放光,那是恨不得现在就去寻宝。
陈拙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冷热交汇……
巨大的漩涡……
这不就是面板提示的那个“极度混乱的冷热交汇流”吗?
那所谓的“鱼怪”,说不定就是那条传说中的——
赤须哲罗鲑。
他的【巡澜猎手】转职任务,有着落了!
“走!去看看!”
孙禄德第一个嚷嚷起来:
“这都到门口了,不去瞅一眼,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对,去看看!”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哎哟,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就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大伙儿一回头。
只见郑大炮领着独眼吴,还有黑瞎子沟的几个壮汉,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后头。
这帮人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眼神瞅着就不像是啥好道上的人。
“刚才听你们说啥烂大锅,啥宝贝的……”
郑大炮走上前,那身板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这种好事儿,咋能少了我们黑瞎子沟呢?”
“就是。”
独眼吴那只独眼闪烁着寒光,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是陈拙眯眼看过去,总觉得这老汉儿手上是见过血的。
“咱们都是这片儿的乡亲,有福同享嘛。”
“带上我们,人多力量大,真要遇上啥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明抢。
那架势,不带他们去,今儿个谁也别想走。
孙彪一瞪眼,刚想骂人。
陈拙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瞅了瞅郑大炮那帮人腰里别着的猎刀,还有独眼吴那阴狠的样儿。
这帮人,是真敢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