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坑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拙推开院门,就瞅见老娘徐淑芬正蹲在外屋地的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个旧包袱皮,往里头塞东西。
那包袱皮是块靛蓝色的老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还打了补丁。
“娘,您这是干啥呢?”
陈拙把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搭在门边的木橛子上。
“给你收拾东西呗。”
徐淑芬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你不是说要去林场看你老丈人吗?”
“我寻思着,空手去不像话。”
“把那几罐子牛肉罐头带上,给亲家公补补身子。”
陈拙凑过去一看。
包袱里头已经塞了五六个铁皮罐头,就是前些日子从黑龙潭水底捞上来的那批小鬼子的军用罐头。
除了罐头,还有一小包红枣、几块冰糖,外加两双厚棉袜子。
“娘,这回过去,估摸着得在林场待上两天。”
陈拙在炕沿上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
“两天?”
徐淑芬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林场那旮旯有啥正经事儿,能让你多待?”
“不是去玩儿。”
陈拙把茶缸子放下,笑了笑:
“我想让林场帮咱们养鸭子。”
“养鸭子?”
徐淑芬愣住了,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地上:
“你那鸭子不是在天坑养着呢吗?”
“咋还要搁林场养?”
“林场那边有好东西。”
陈拙压低了声音,往里屋瞟了一眼:
“红松林底下,落叶堆里头,这会儿正埋着一窝一窝的松毛虫。”
“那玩意儿冬眠呢,肥得流油。”
“鸭子吃了,比喂粮食还顶饱。”
徐淑芬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是个庄稼人,但松毛虫这东西,她只知道是祸害庄稼的害虫。
还能拿来喂鸭子?
“那林场能乐意?”
“咋不乐意?”
陈拙一咧嘴:
“松毛虫是林场的心病。”
“年年闹虫灾,红松林都快被啃秃了。”
“咱们拿鸭子帮他们吃虫子,那是帮大忙了。”
“他们不得谢咱们?”
徐淑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门道。
“还能这样?”
“咋不能?”
这时候,林曼殊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根黑绳子绑成辫子,垂在胸前。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头是刚热好的棒子面粥。
“陈大哥,我刚才在里头听了一耳朵。”
林曼殊把粥碗递给陈拙,歪着脑袋想了想:
“林场那边的松毛虫,怕是多得很。”
“就咱们那几十只鸭子,能吃得完?”
“吃不完。”
陈拙接过粥碗,用嘴吹了吹热气:
“我要的就是吃不完。”
“啊?”
林曼殊愣了一下:
“吃不完咋还是好事儿?”
“松毛虫这东西,皮厚,不好消化。”
陈拙一边喝粥,一边解释:
“鸭子吃了消化不动,就得找石头子儿往肚子里吞。”
“石头子儿到了鸭胗里头,能帮着磨碎食物。”
“吃得越多,吞的石头子儿就越多。”
“这鸭子的嗉囊,就能慢慢撑大。”
林曼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是城里来的知青,但在屯子里待了这么久,这些庄稼道理也懂了几分。
“那撑大了嗉囊,有啥用处?”
“有大用处。”
陈拙嘿嘿一笑,没往下说。
就在这时候。
里屋的门帘子一掀,林松鹤走了出来。
老爷子今儿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脚上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精神头不错。
他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稀疏的胡子,眼睛里闪着光:
“虎子,你是不是想训淘金鸭?”
陈拙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林松鹤:
“爷爷,您连这个都知道?”
“哈。”
林松鹤微微扬起下巴,胡子翘了翘,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我年轻那会儿,也走南闯北过。”
“在关外的金矿上,见过淘金客养的鸭子。”
“那鸭子嗉囊大得吓人,能装下好几斤沙子。”
“放进河里头,它自个儿就往水底钻,专挑那重的东西吞。”
“砂金比沙子重,都沉在嗉囊底下。”
“等攒够了量,把鸭子倒过来,一挤,金子就出来了。”
陈拙听得直点头。
林老爷子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这门道说得比他还清楚。
“爷爷,那您说,这法子能成不?”
“能成。”
林松鹤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但得有耐心。”
“训一只淘金鸭,少说也得小半年。”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陈拙心里有了底。
有林老爷子这句话,他就更有信心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陈拙就起了。
他套上棉裤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把老娘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林曼殊也收拾妥当了。
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上围着条红围巾,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
手里还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给林蕴之带的东西。
“走吧。”
陈拙牵起媳妇的手,推开院门。
外头冷得刺骨。
哈出来的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成了霜花。
院门口,赵福禄已经套好了马拉爬犁。
两匹枣红色的大马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爬犁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羊皮褥子,看着就暖和。
“虎子,都收拾好了?”
赵福禄蹲在爬犁边上,正往马蹄子上绑草绳子。
这是防滑用的。
冰雪路面太滑,马蹄子打滑容易出事儿。
“好了,福禄叔。”
陈拙扶着林曼殊上了爬犁:
“咱们先去趟天坑,把鸭子赶出来。”
“成。”
赵福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坐稳了啊。”
他一甩鞭子。
“啪——”
脆响声划破寂静。
两匹大马撒开蹄子,拉着爬犁往后山奔去。
……
天坑里头,温暖如春。
地热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这方寸之地熏得跟澡堂子似的。
陈拙脱了棉袄,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温泉边上,那群绿头鸭正在水里扑腾。
一只只脑袋油亮,羽毛锃光瓦亮的,养得可肥了。
“嘘——嘘嘘——”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个竹哨子,放在嘴边吹了几声。
哨音清脆婉转,在天坑里回荡。
那群鸭子一听这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紧接着,领头的那只大绿头鸭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往岸边游。
其他鸭子跟着,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嘎嘎——嘎嘎——”
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这就是老金挑的那只头鸭?”
赵福禄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还真听话。”
“可不是嘛。”
陈拙把哨子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谷粒,撒在地上。
那只头鸭第一个冲过来,低头就啄。
其他鸭子也跟着凑上来,争抢着吃。
“福禄叔,帮我把柳条筐抬过来。”
陈拙招呼了一声。
赵福禄应了一声,麻利地从爬犁上搬下两个大柳条筐。
那筐编得结实,里头铺着厚厚的乌拉草,软乎乎的。
陈拙和赵福禄一人抓一只,把那些鸭子往筐里塞。
鸭子“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但也没太挣扎。
养熟了的鸭子,不怕人。
“一、二、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林曼殊在旁边数着数。
“一共三十二只。”
她数完了,抬起头:
“陈大哥,够不够?”
“够了。”
陈拙把最后一只鸭子塞进筐里,用破棉被盖上:
“先带这些去。”
“要是不够,回头再来抓。”
收拾妥当,三人钻出天坑,重新上了爬犁。
两个大柳条筐搁在爬犁后头,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棉被底下,鸭子闷闷地叫着,“嘎嘎”声一路不断。
“驾!”
赵福禄一甩鞭子,爬犁重新启动。
往林场的方向驶去。
……
林场大门口。
赵梁领着几个林场的后生,早早地候在那儿了。
他今儿个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顶狗皮帽子,双手揣在袖筒里,冻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
有人眼尖,瞅见远处的爬犁,喊了一嗓子。
赵梁赶紧迎上前去。
还没等爬犁停稳,他就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虎子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嫂子也来了?”
“快快快,屋里暖和,先进去歇歇脚。”
陈拙跳下爬犁,正要说话。
赵梁的目光往爬犁后头一瞟,顿时愣住了。
“我滴个乖乖……”
他瞪大了眼睛:
“虎子,你这是……带了一群鸭子?”
“嘎嘎——嘎嘎——”
棉被底下,鸭子们应景儿地叫了两声。
赵梁绕着那两个大柳条筐转了一圈,满脸的疑惑:
“兄弟,你这是又来给我加菜了?”
“加个屁的菜。”
陈拙笑骂了一声:
“这回是来帮你大忙的。”
“赵哥,把酒备好,等着请我吧。”
“帮忙?”
赵梁挠了挠头:
“这鸭子不能吃,还能帮啥忙?”
陈拙没急着回答。
他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人群后头的一个身影上。
是秦雪梅。
她今儿个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袄,围着条黑色的围巾,正站在林场大门边上,朝这边张望。
“雪梅姐。”
陈拙冲她招了招手。
秦雪梅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虎子,曼殊,你们可算来了。”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就等着你们呢。”
林曼殊迎上去,拉住秦雪梅的手:
“雪梅姐,好久不见了。”
“你瘦了。”
“哪有?”
秦雪梅笑着摇头:
“是你们俩养得好,都圆润了。”
姑嫂俩站在那儿唠嗑,你一言我一语的。
陈拙没掺和,转过头,继续跟赵梁说正事儿。
“赵哥,你们林场是不是年年闹松毛虫?”
“可不是嘛。”
一提这个,赵梁就来气:
“那玩意儿祖宗八辈子都该绝种。”
“年年闹,年年治,就是治不干净。”
“前年还好点,去年直接闹开了。”
“好几片红松林的针叶都被啃秃了,瞅着跟癞痢头似的。”
“场长为这事儿,挨了好几回批评。”
陈拙点了点头:
“那要是有个法子,能帮你们把松毛虫给治住呢?”
“啥法子?”
赵梁眼睛一亮:
“虎子,你有招儿?”
陈拙指了指爬犁上那两筐鸭子:
“就靠它们。”
“鸭子?”
赵梁愣了一下:
“鸭子能治松毛虫?”
“能。”
陈拙蹲下身,掀开棉被一角,露出里头挤成一团的绿头鸭:
“这玩意儿爱吃虫子。”
“松毛虫虽然扎嘴,但架不住肉多。”
“一只鸭子一天能吃上百条。”
“我这三十多只鸭子撒进林子里,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些冬眠的松毛虫给祸祸干净。”
赵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林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法子。
“这……这能成?”
“咋不能成?”
旁边的秦雪梅开了口。
她原本是京市林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虽然如今下放到林场改造,但那肚子里的学问还在。
“松毛虫这东西,冬眠的时候虽然没有毒,但皮厚得很。”
秦雪梅走到柳条筐边上,看了看那些鸭子:
“韧性极大,跟老牛筋似的。”
“而且含有大量的粗纤维,不好消化。”
“鸭子没有牙,吃东西不能嚼,全靠肌胃里头的砂砾来研磨。”
“肌胃?”
赵梁挠了挠头:
“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鸭胗。”
秦雪梅解释道:
“鸭子吃下去的东西,先到嗉囊里存着,然后再到鸭胗里磨碎。”
“磨东西靠啥?靠石头子儿。”
“鸭子平时就爱吞沙子、小石头。”
“那些石头到了鸭胗里,能帮着把食物磨碎。”
赵梁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秦雪梅继续说道:
“当鸭子吃下大量的松毛虫之后,那些硬皮在鸭胗里磨不动。”
“它的身体就会需要更多的石头来帮忙。”
“这时候把鸭子赶进河里,它为了消化肚子里的‘硬菜’,会比平时更疯狂地往水底钻,找硬物吞。”
说到这儿,秦雪梅顿了顿,看向陈拙:
“虎子,我就是有点担心……”
“这样喂法,会不会把鸭子撑坏了?”
陈拙摆了摆手:
“没事儿。”
“这鸭子皮实着呢。”
“我之前试过,一只鸭子一天吃上百条松毛虫,屁事儿没有。”
他没把训练淘金鸭的事儿说出来。
这事儿太扎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梁在旁边听完,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这法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要是真能成,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不过……”
他挠了挠头: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得跟场长打个报告。”
“没问题。”
陈拙点了点头:
“赵哥您先去汇报,我带着媳妇去食堂吃口饭。”
“成。”
赵梁招呼了一声:
“孙二愣子,你带虎子哥他们去食堂。”
“好嘞!”
一个矮个子的后生应了一声,麻利地跑过来。
……
食堂里热气腾腾。
大锅里炖着萝卜白菜,锅边贴着一圈棒子面饼子。
那饼子烙得金黄,边缘焦脆,香味儿扑鼻。
陈拙、林曼殊、赵福禄,还有秦雪梅,围坐在一张长条桌边。
每人面前一碗炖菜,一块饼子,外加一碗棒子面粥。
“虎子哥,这饼子管够,别客气啊。”
孙二愣子把一笸箩饼子端过来,放在桌上。
“谢了。”
陈拙拿起一块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林曼殊:
“吃。”
林曼殊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赵福禄坐在对面,也没闲着。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时不时往嘴里塞块饼子。
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着周围。
林场的人对陈拙那叫一个热情。
又是让座,又是添饭,跟伺候祖宗似的。
就连那个孙二愣子,一口一个“虎子哥”叫着,殷勤得很。
赵福禄心里头暗自咋舌。
他虽然知道陈拙能耐,但没想到在林场也这么吃得开。
这小子,人脉可真广啊。
吃完饭,陈拙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赵梁从外头推门进来了。
“虎子!”
他一脸喜色,快步走过来:
“成了!”
“场长同意了?”
陈拙放下缸子。
“同意了!”
赵梁一屁股坐在陈拙对面,兴奋得直搓手:
“场长一听这法子,当场就拍了板。”
“说是明儿个一早,就派人带你们去红松林。”
“要是真能把松毛虫治住,那可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啥好处不好处的。”
陈拙笑了笑:
“能帮上忙就行。”
赵梁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这人实在。”
“行,今儿个你们就在林场住下。”
“我给你们安排了最好的屋子,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对了……”
他压低声音:
“林师傅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晚上让他过来,跟你们见一面。”
陈拙心里一暖:
“谢了,赵哥。”
……
傍晚。
林场的宿舍里,炕烧得热乎乎的。
陈拙和林曼殊坐在炕上,等着林蕴之过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炕头上摞着被垛,炕梢放着个小炕桌。
桌上摆着几个罐头,一包红枣,还有那两双厚棉袜子。
都是徐淑芬准备的。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林曼殊蹭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林蕴之。
老爷子今儿个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头罩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
看着精神头不错。
“爹!”
林曼殊一下子扑进了林蕴之怀里,眼眶红了。
“曼殊……”
林蕴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
“瘦了,瘦了……”
“爹没事儿,你别担心。”
父女俩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松开。
陈拙从炕上下来,走到林蕴之跟前:
“爹。”
“虎子。”
林蕴之拉着陈拙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壮实了。”
“快进来,外头冷。”
三人进了屋,在炕上坐下。
林曼殊把那些罐头、红枣、棉袜子一一拿出来:
“爹,这是娘让带的。”
“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林蕴之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替我谢谢亲家母。”
他轻声说道:
“这份心意,我领了。”
陈拙在旁边开口:
“爹,您在这儿过得咋样?”
“有没有人给您气受?”
“没有,没有。”
林蕴之摆了摆手:
“自从你上回来过之后,林场的人对我客气多了。”
“赵主任还特意给我安排了个图书室管理员的闲差。”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看书。”
“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陈拙松了口气。
看来赵梁确实把事儿办得妥当。
“对了。”
林蕴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虎子,这是我给你的。”
“给我的?”
陈拙接过那布包,有些意外。
他打开一看。
里头是一本手抄本。
封皮是牛皮纸糊的,上头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随园食单·药膳补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
陈拙翻开那本子,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什么“参苓白术粥”“黄芪炖鸡”“当归羊肉汤”……
一道道药膳方子,写得清清楚楚。
连用料多少、火候大小、功效如何,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爹,这是……”
陈拙抬起头,有些震惊。
“我听说你在屯子里做大锅饭,手艺不错。”
林蕴之笑了笑:
“我平日里在图书室没啥事儿,就翻翻书。”
“正好瞅见这本《随园食单》,里头有一章专门讲药膳的。”
“我寻思着,这东西对你兴许有用。”
“就硬生生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
“也算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陈拙捧着那本手抄本,手都有点抖。
这哪是一本书啊。
这是林老爷子一笔一划抄出来的心血。
“爹,您这……”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您这本书,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有了这本药膳方子,他就能研究药膳。
说不定能转职【药膳师】这个职业。
有了【药膳师】打底,往后转职【熬胶匠】也就有门道了。
“能帮上忙就好。”
林蕴之欣慰地笑了:
“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你们什么。”
“就盼着你们日子过得好,家里人都健健康康的。”
“爹……”
林曼殊在旁边听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拙把那本手抄本郑重地揣进怀里:
“爹,您放心。”
“我一定把这本书用好。”
“往后,我一定把您接出去。”
林蕴之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依稀闪着泪光。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从山尖子上冒出来,林场就热闹起来了。
两辆马拉爬犁停在大门口。
爬犁上搁着四个巨大的柳条筐,筐里铺着厚厚的乌拉草。
昨儿个带来的那三十多只鸭子,外加林场养的几十只,一共凑了八十多只。
全塞进了筐里,上头盖着破棉被挡风。
马脖子上挂着铜铃铛,风一吹,“叮当叮当”地响。
“虎子,都装好了。”
赵梁站在爬犁边上,搓着手:
“咱们这就走?”
“走。”
陈拙翻身上了爬犁。
林曼殊今儿个没跟着去。
她留在林场,陪林蕴之说说话。
反正去红松林也就一天的事儿,晚上就能回来。
“驾!”
赵梁一甩鞭子。
两辆爬犁前后跟着,往红松林的方向驶去。
马蹄子踏在冰雪路面上,“嘚嘚”地响。
爬犁在雪地上飞驰,发出“沙沙”的声响。
棉被底下,鸭子们感受到颠簸,发出闷闷的“嘎嘎”声。
“虎子。”
赵梁坐在陈拙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口袋,拔开塞子:
“喝一口?暖和暖和。”
陈拙接过来,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