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到最后，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面糊。
说不上好看，黑不溜秋的，跟煤球似的。
他伸手从面糊里揪了一团，揉了揉，搓了搓，搓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
面糊在手心里揉着的时候，那层胶质把高粱面颗粒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搓出来的团子结结实实的，手一松也不散。
他把团子往锅壁上一贴。
铁锅的内壁被灶火烤得有些烫手，团子贴上去以后，“嗞”的一声响。
底面立刻就焦了一层薄壳。
贴满了半圈锅壁。
十来个黑团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锅壁上，像是一圈黑色的鹅卵石。
盖上锅盖，用文火慢慢烙。
……
黑团子在锅里烙着的时候。
大食堂里已经陆续来人了。
端着搪瓷缸子、搪瓷盆、粗瓷碗的社员们，从屯子各个方向凑过来。
排在灶台前头等着打饭。
刘大娘站在另一口大锅前头，手里攥着大铁勺，一勺一勺地往来人的碗里舀糊糊。
她的目光不时地往陈拙那边瞟。
看见陈拙在另一口锅里捣鼓啥东西，忍不住凑了过来。
“虎子，你这鼓捣的啥？”
她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瞅了一眼。
看见锅壁上贴着一圈黑乎乎的团子，眉毛拧了一下：
“这啥玩意儿？”
“黑团子。”
陈拙掀开锅盖，拿铁铲把贴在锅壁上的团子翻了个面。
底面已经烙出了一层焦壳子，金黄色的，虽然搁在黑色的团子上头看不太出来。
“给石头做的。”
刘大娘哦了一声。
“给学军做的？”
她瞅了瞅那些黑团子，又瞅了瞅陈拙，就忍不住打趣：
“虎子啊，你打小就跟学军关系好。”
“当年你俩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搁在屯子里那可是出了名的。”
“你小子老实，成天被人抓着薅。”
“学军那孩子仗义，你被人欺负了，他就冲上去。”
她嘿嘿一笑：
“你俩炸茅坑那回，你还记着不？”
“人家把你逮住了，你蹲在地上老老实实挨揍。”
“学军那时候就从后头蹿上来，替你扛了一半的揍。”
“俩人蹲在一块儿挨揍，你哭他也哭，可谁也不撂下谁。”
“后来人家问谁先动的手，你俩异口同声地说是自个儿……”
陈拙站在灶台前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炸茅坑的事儿……
那都是原主小时候的事了。
跟他有啥关系？
他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
说啥不好，非得提这个。
这么多年了就不能说点好的？
非得抓着以前那点丢人事儿不放。
刘大娘像是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
她用铁勺点了点陈拙的方向：
“也就是以前那点事儿能说说了。”
“搁在现在，谁还敢揍你？”
陈拙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来人往的。
陈拙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四个黑团子。
团子已经烙好了。
外壳焦脆，里头绵软。
掰开一个，截面是灰黑色的，带着细密的气孔。
一股淡淡的菌子焦香从截面上冒出来。
他端着盆子走到食堂后头的墙根底下。
顾学军蹲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糊糊，低着头喝。
陈拙蹲到他跟前，把搪瓷盆往他面前一搁。
顾学军抬起头。
看见盆里那几个黑乎乎的团子，愣了一下。
“这啥？”
“黑团子。”
陈拙拿起一个，塞到他手里。
“雷声菌做的。”
“治夜里头看不清东西的毛病。”
“你往后在山里头开车，夜里走山道，眼睛得好使。”
“这东西吃了补眼睛。”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扛放，揣兜里搁几天都不坏。”
“到时候你开车的时候，饿了就嚼一个。”
“比干啃苞米面窝头顶饿，还不堵肠子。”
顾学军把黑团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
顾水生一听到这话，感动得不行：
“虎子，往后有我顾学军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陈拙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伸脚踹了顾学军的小腿一下。
“滚蛋。”
他没好气地说：
“我是吃肉的人。跟着你喝汤？”
“亏你想得出来。”
顾学军被踹了一下，身子歪了歪。
他嘿嘿一笑。
“那行。”
“你吃肉，我也吃肉。”
“兄弟嘛，总不能一个吃肉一个喝汤。”
陈拙翻了他一个白眼。
“那你可得好好讨好我。”
他开玩笑似的说：
“要不然，我可舍不得给你分肉吃。”
顾学军立刻就来了劲头。
他搁下碗，凑到陈拙身边，伸手就在陈拙的肩膀上“咚咚咚”地捶了起来。
“虎子哥，你辛苦了。”
“虎子哥，您受累了。”
“虎子哥，这肩膀可真硬啊——”
陈拙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一把推开他。
“行了行了，少肉麻。”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笑了一阵子。
笑声散在食堂后头的空地上。
日头从头顶上照下来，把两个蹲着的身影拉在泥地上，一长一短的。
笑够了。
陈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顾学军。
“石头。”
“嗯。”
“到了山里面，跟着师傅多学。”
“头几趟别逞能，人家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嘴巴紧着点，多看少说。”
“有的时候多说多错。”
“趁着人家愿意教的时候，多学点。”
“有啥好东西，紧着师傅先。”
“一包烟、一把花生米，搁在这年月都不是小东西。”
“给出去了，人家记你的好。”
“技术学到手了，那才是真正保命的玩意儿。”
顾学军没有不耐烦。
他一条一条地听着。
每说一条，他就点一下头。
他知道陈拙都是为了他好。
等陈拙说完了，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虎子。”
他把搪瓷盆里剩下的三个黑团子用一块旧棉布包好，塞进了褡裢里。
“今儿个晚上……我就走了。”
“去林场。”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进了山，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自个儿保重。”
陈拙点了下头。
“放心。”
“丽红搁在屯子里，有我看着。”
“不会让人欺负她。”
顾学军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再多说。
蹲在墙根底下的影子慢慢地缩短了。
日头过了正午，往西偏了。
……
傍晚。
天还没黑透。
屯口的土路上，一辆军绿色的解放 CA10卡车突突地开了过来。
卡车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车头上的五角星也锈了。
车斗子是敞开的，里头用帆布苫着几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老司机，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手上戴着半截指的线手套，方向盘握得稳当当的。
另一个是顾学军。
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子随着卡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的褡裢搁在脚底下，靠着车门。
卡车从屯口驶过去的时候，顾学军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马坡屯的泥巴路、歪脖子榆树、大队部门口的台阶，在夕阳的余晖里头慢慢地往后退。
退得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卡车沿着砂石路往山里开。
路越走越窄。
砂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搓板路。
卡车开在路上的时候，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先是白桦林。
白桦树的树干在夕阳里头泛着一层金白色的光。
然后白桦林没了，换成了针叶林。
落叶松、鱼鳞松、红松，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也挡了个严严实实。
路上越来越暗。
老司机打开了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柱从车头射出去，照亮了前方十来米的碎石路面。
光柱之外，全是黑漆漆的林子。
顾学军看着窗外那些黑沉沉的树影，心里头有些发毛。
他是城里长大的。
虽说老家在马坡屯，可他在镇上的钢厂待了好几年了。
镇上有路灯、有人声、有烟火气。
可眼下这条路上，啥也没有。
只有卡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车轮碾碎石子的咯噔声。
走了约摸一个多钟头。
路忽然拐了个弯。
顾学军觉着不对劲。
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
路牌没有了。
方才还能看见的那些“××林场”的木牌子，从拐弯以后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边的一些标记。
白漆刷在路边的石头上，每隔几十米一个。
那不是林场的标记。
他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师傅。”
他试探着开口。
“咱们这是……往哪儿开呢？”
“好像不是通往林场的路吧？”
老司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驾驶室里一明一灭的。
他瞥了顾学军一眼。
“少打听。”
顾学军的嘴顿时就闭上了。
老司机吐了一口烟，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咱这是送补给去。”
“你小子嘴巴把严了。”
“看见啥、听见啥，烂在肚子里。”
“回头谁要是问起来，就说你跟我去林场送木头了。”
顾学军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送补给？
给谁送补给？
这条路明明不是通往任何林场的。
老司机像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又开了腔。
这回语气缓和了些。
“你那姐夫的事儿，其实没啥大不了的。”
“就是厂里头人际关系上有人看不顺眼他。”
“碍着这回公家的人查到了李文博身上，你不得不跟着调走。”
他吐了一口烟圈：
“你小子也算是运气好。”
“有人在暗地里帮了你一把。”
“要不是那个人打了招呼，你这会儿搁在废钢厂砸铁疙瘩呢。”
顾学军一愣。
“有人帮我？”
“谁？”
老司机没吭声。
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可驾驶室里太暗了，看不真切。
顾学军满脑子都是疑惑。
帮他的人是谁？
他们屯子里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
能认识什么有门路的能耐人？
他还在琢磨着。
卡车忽然减了速。
引擎的突突声变低了。
车轮子碾过一段更窄的碎石路，颠了两下，倏地停了。
老司机把挡摘了，拉上了手刹。
“到了。”
顾学军往窗外看。
车灯照出去的光柱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建筑。
不像是林场。
倒像是……什么工事。
泥墙、铁丝网、一扇涂着绿漆的铁门。
铁门旁边站着两个人影。
就在顾学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
铁门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大。
可在寂静的山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振华，送补给的车到了。”
顾学军的身子僵住了。
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
振华。
陈振华。
这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顾学军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白茫茫的。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铁门那头的方向。
车灯的光柱照不到那么远。
他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可那两个字。
振华。
这不是……
陈振华？
虎子的亲爹？
可是……他爹不是在对岸战场上牺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