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那头的事儿,不是陈拙并不清楚。
他在自家院子吃了两块奶砖垫了肚子,又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转身就从仓房里翻出桦树皮篓子,往肩上一搭。
他腰间别上猎刀,褡裢里塞了水壶、火柴、粗盐和三个苞米面窝窝头。
今儿个陈拙不打算进深山,要知道,眼下天天都得上工,他中午还得赶回来做大锅饭。
陈拙就打算在屯子外围的山林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东西。
赤霞从院门口的老榆树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陈拙。
“你在家看门。”
陈拙摸了摸它的脑袋。
“今儿个不进深山,用不着你。”
赤霞“呜”了一声,重新趴了下去。
乌云倒是颠颠儿地凑过来,鼻子在他裤腿上嗅了嗅。
陈拙也没带它。
一个人轻装出了屯子。
……
刚走到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就碰见了王如四。
老支书拄着拐棍,站在榆树底下仰着脑袋看天。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辨认天上的啥东西。
陈拙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就是吓了一大跳么。
眼下这天色可有些不对劲。
才上午不到九点钟的光景,日头还没爬到正当顶呢,西北方向的天际已经压上来了一大片云。
而且这云还不是寻常的白云,透露出紫黑色的色彩来。
远远看去厚实得跟棉被似的,密不透风。
站在马坡屯的屯子口,只见云底子压得极低,几乎能看见云层翻卷的纹路,像是一锅烧开了的黑稀粥,咕嘟咕嘟地往外翻着。
空气中,闷得很。
六月的天本来就热,可今儿个这热法不一样。
像是有人拿一块又湿又厚的棉被蒙在了天地中间,把所有的风都捂死了。
一丝风都没有。
树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
屯口那几只散养的母鸡也不对劲,缩在墙根底下,脑袋往翅膀底下扎着,不动弹,连虫子都不叫了。
王如四咂摸了一下嘴,眯着眼睛,又往天上瞅了两眼:
“雷公先唱戏,有雨也不多。”
“看这云底子的颜色,紫不紫黑不黑的,搁咱们长白山这边,老辈人有句话。”
“乌头云,雨淋淋;紫肚云,旱到根。”
“这不是乌头云,是紫肚云。”
“云底子发紫,说明高空里头的水汽是有的,可到不了地面,水汽在半空中就散了。”
他叹了口气:
“这是干打雷,不下雨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下雨。”
陈拙把话听进去了,仔细琢磨了一下,他发现老辈子的话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连着旱了这么久,地面上的热气蒸腾得厉害,底下热上头冷,对流是有了,雷也能打,可雨滴在半空中就蒸发了,落不到地上。
就见他脚步一停,转身看向王如四:
“四叔,您说这旱头,还得多久?”
王如四沉默了两息。
“说不准。”
“今年这老天爷的脾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
他没再多说,拄着拐棍,慢悠悠地往屯子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补了一句:
“虎子,上山当心。”
“干雷天,山上不太平。”
陈拙若有所思,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山上走。
……
从屯口到外围山林子,不算远。
翻过一道矮坡,穿过一片杂木林子,再往上走几百步,就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上头,灌木稀了,裸露的火山岩开始多了起来。
长白山的地质底子就是这样。
越往上走,表土层越薄,底下的玄武岩就越容易露头。
这一带的向阳坡上,有好几处裸露的玄武岩壁。
灰黑色的岩面被日头晒得发烫。
陈拙伸手摸了一把岩面,阳光下,烫手的很,像是摸了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砖。
他手掌刚贴上去,立刻就缩回来了。
陈拙站在岩壁跟前,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
这股味道,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了一根火柴,那股子硫磺味儿顺着风飘了过来。
再形容的模糊些,用沉着自己的话来说,又有点像是大雨前空气里特有的那种电的味儿。
他鼻子一吸,嗓子眼不由得有些发痒。
陈拙抬头看了看天。
紫黑色的积雨云已经压到了头顶上方。
云层翻滚着,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铁锅。
他沿着岩壁走了一圈,啥也没找着。
这一带的山货早就被屯里人翻了个遍,能摘的蘑菇摘了,能挖的野菜挖了。
剩下的,不是还没到时候,就是品相不好。
陈拙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上走一截,还是干脆下山算了。
忽然。
天上头炸了一道白光。
“嚓——”
闪电。
白光从紫黑色的云底子上劈下来,照得整片山坡亮如白昼。
紧跟着就是一声炸响。
“轰隆——”
雷声从头顶上方滚过去,像是有人拿铁锤在天上砸了一下。
碎石子从岩壁缝隙里往下掉,嗒嗒嗒地打在地上。
陈拙下意识地蹲了一下,手摸上了腰间的猎刀鞘。
可并没有雨,闪电过后,天上连一滴水都没掉下来。
果然。
干打雷,不下雨。
老支书没有说错。
他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转身往下走的时候,余光却扫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身旁那面向阳的玄武岩壁上,方才闪电劈下来的那一瞬间,白光把整面岩壁照得通亮。
陈拙看见了岩面上有东西在动。
准确地说,是岩面上原本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变化。
他凑近了看,玄武岩的表面是粗糙的,布满了细密的气孔。
平时这些气孔里头积着灰尘和干燥的矿物碎屑,看上去灰扑扑的,跟岩石本身没啥两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干雷劈过以后,空气里的湿度猛地升了一截。
虽然没下雨,可云层底下的水汽在这一瞬间压了下来。
人的肉眼看不见的水汽,可那些气孔里的东西,似乎感受到了。
转瞬间,岩面上那些原本干巴巴的、跟灰尘一样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像是有人往干瘪的气球里头吹了气,一点一点地飞速膨胀。
先是从气孔缝隙里冒出来一个个针尖大小的黑色颗粒。
然后颗粒变大,变成了芝麻粒大小。
再然后,芝麻粒连成了片。
一片黑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像是一层薄薄的黑木耳,唰地一下从岩面上铺展开来。
胶状物边缘卷曲着,皱巴巴的,跟泡发了的干木耳一模一样,颜色是墨绿到黑之间的那种暗色,表面带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液。
摸上去,滑腻腻的。
整面岩壁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了好几片。
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只有铜钱大小。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
陈拙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雷声菌,也叫地皮菜、地木耳。
老辈的跑山人管它叫雷公屎。
因为这东西只在打雷的时候才冒出来,平时肉眼根本看不见。
干旱的时候,它的菌丝体缩成了一层比灰尘还细的薄膜,贴在岩石表面的气孔里,跟死了一样。
可一旦空气湿度骤然升高,尤其是雷雨天、干雷天,它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吸水膨胀。
从无到有,从看不见到铺满一整面岩壁,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而太阳一露头,水汽一散,它又会迅速脱水,缩回去,重新变成一层看不见的灰。
期间来得快,去得也快,跟做梦似的。
陈拙蹲在岩壁跟前,盯着那些黑色的胶状薄片,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雷声菌,这东西搁在后世是道野菜。
可搁在眼下这年月,它的价值不在好不好吃,而在于一样东西。
它能补眼睛。
老辈人管夜里头看不清东西叫鸡眼。
搁在大夫的说法里头,那叫夜盲症。
缺的是一样东西——维生素 A。
而这玩意一般吃肉,才能得到。
眼下粮荒刚起头,屯子里多少人已经好些日子没沾过荤腥了?
靠着苞米面糊糊、野菜汤、榆树皮面撑日子的人,一到傍晚就两眼发蒙,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严重的,天一擦黑就跟瞎了一样。
雷声菌里头,恰恰就有治这种毛病的好东西。
而且这玩意儿还有一样好处。
吃进肚子里滑腻腻的,不会像纯粗粮那样堵肠子。
眼下屯子里的人天天吃糠咽菜,肚子里头干得跟柴火垛似的。
有了这层胶质润着,粗粮吃下去也不至于拉不出来。
想到这儿,陈拙的手已经动了。
可他刚要伸手去揭岩壁上的那片雷声菌,手指头停住了。
想要采摘这东西,不能用铁器。
雷声菌这东西极敏感。
铁器碰上去,有两个毛病。
一来,干雷天空气里头静电密集。
铁器导电。
铁刀铁铲在手里头,等于举着个避雷针满山跑,万一雷劈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来,铁器上的铁锈味极重。
雷声菌的表面那层胶膜,薄得跟蝉翼似的。
铁锈的味儿一沾上去,胶膜立刻就破了。
破了以后,里头的水分一下就流干了。
到时候,整片雷声菌转眼就化成一滩黑水,啥也剩不下。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了露骨刀。
这刀是用大型动物的胫骨磨出来的,不到一拃长。
刃口虽然不如铁刀锋利,可胜在不导电、不带腥气。
专门用来在山里头处理那些碰不得铁器的稀罕物件。
陈拙把骨刀握在右手。
左手扶着岩壁,半个身子贴在滚烫的石面上。
岩壁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烫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这会陈拙也顾不上了。
眼下,他头顶上的紫黑色云层还在翻涌着。
这种干雷天的湿气窗口,短得很。
一般来说只有十几分钟左右。
等这阵子云散了、日头重新露头了,岩壁上的雷声菌就会迅速脱水,消失。
想要采摘雷声菌,只能抓紧。
骨刀的刃口贴在岩面上,沿着雷声菌的边缘轻轻一铲。
那片黑色的胶状薄片就从岩面上揭了下来。
像是揭了一张湿漉漉的黑色薄饼。
陈拙把揭下来的雷声菌小心翼翼地搁进桦树皮篓子里,刚好桦树皮篓子透气,这东西不能闷着,闷着了也会化水。
他一片接一片地揭。
骨刀嚓嚓地在岩面上刮着。
陈拙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岩面上,嗞地一声就蒸干了。
岩壁的热度隔着衣裳烫着他的前胸。
可陈拙压根不敢慢。
这个时候,他头顶上的云层已经开始散了。
紫黑色的云底子裂开了一条缝,淡黄色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了下来。
光柱落在山坡上,像是一把金色的刀子。
那道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岩壁这边移。
陈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大的揭下来搁进篓子里,小的太碎了,只能连着岩面上的灰尘一块儿刮下来。
等光柱移到岩壁边缘的时候,他揭完了最后一片。
几乎是前脚刚把最后一片雷声菌搁进篓子里,后脚日头就从云缝里钻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唰地一下铺满了整面岩壁。
岩壁上残留的那些来不及揭的小片雷声菌,在阳光底下迅速脱水。
肉眼可见地萎缩。
转眼就变回了一层看不见的灰色薄膜。
一眨眼的功夫,跟变戏法似的。
陈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桦树皮篓子。
篓子里铺了一层黑色的胶状薄片。
……
山脚下有一道小溪。
溪水是从山上的泉眼里渗出来的,虽说因为大旱,水量比往年小了大半,可好歹还有。
陈拙蹲在溪边,把篓子里的雷声菌倒进了一个搪瓷盆里。
搪瓷盆是从褡裢里翻出来的,巴掌大,平时装水喝的。
眼下拿来当洗菜盆使。
他往盆里舀了半盆溪水,手指头轻轻地搅了搅。
水立刻就浑了。
灰黄色的沙子和火山灰从雷声菌的褶皱里头洗了出来,沉在盆底。
他把脏水倒了,又舀了半盆清水。
如此反复。
每洗一遍,水就清一些。
雷声菌的颜色也从灰蒙蒙的黑变成了透亮的墨绿。
洗到第十来遍的时候,盆里的水终于清亮了。
雷声菌躺在清水里头,一片一片的,像是泡发了的黑木耳。
边缘卷曲着,表面带着一层细腻的胶质。
用手指头捏了捏,滑溜溜的,跟摸了一层蛋清似的。
陈拙把洗好的雷声菌捞出来,搁在桦树皮篓子里沥水。
他用手掂了掂,估摸了一下,湿重也就三五斤的样子。
搁在大食堂做大锅菜,这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全屯子一百多号人呢。
三五斤的雷声菌撒进大锅里,每人分不到一勺。
可要是换个做法……
陈拙盯着篓子里那些墨绿色的胶状薄片,脑子里头转了几个来回。
雷声菌富含胶质。
加热以后会分泌出黏稠的黑色胶液。
这个胶液黏性极好。
搁在这年月,粗粮做的东西最大的毛病就是散。
苞米面、高粱面、榆树皮面,都没有白面那种筋道劲儿。
捏成团子,手一松就散了。
蒸出来的窝头也是松松垮垮的,一掰就碎。
可要是在粗粮面里头搅上一把雷声菌的胶液……
陈拙忽然想到了顾学军。
石头过两天就要进山了。
长白山里头的运材道,搓板路、泥石路、冰面路,白天黑夜连轴转。
夜里头开着卡车在山道上跑,眼睛看不清路,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雷声菌补眼睛,黑团子扛饿、扛放、不堵肠子。
这东西给石头哥带上,比啥都实在。
想到这里,陈拙把桦树皮篓子往肩上一搭,起身往屯里走。
……
中午。
大食堂。
食堂不大,一间土坯房,里头搁着两口大铁锅。
铁锅搁在泥灶台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烟囱从灶台上方伸到屋顶,烟从烟囱口冒出去,被风一吹,往东边飘。
陈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
一口锅里煮着大锅菜。
苞米面糊糊打底,野菜叶子、干萝卜条、几块豆腐切成了小丁,在糊糊里头翻滚着。
这是今天全屯子人的午饭。
不丰盛。
搁在好年景,这东西连猪食都算不上。
可搁在眼下这年月,一碗热乎乎的糊糊下了肚,起码肚子不空。
另一口锅,陈拙留了个小火。
灶膛里只搁了几根细柴棒子,火苗子压得很低,微微地舔着锅底。
他把洗好的雷声菌倒在案板上。
菜刀咚咚地剁了起来。
雷声菌被剁成了碎末,墨绿色的,黏糊糊的,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黑色的面酱。
他把碎末扫进了小锅里。
雷声菌碎末在锅底嗞嗞地响着,水分被一点一点地炒出来了。
碎末从湿漉漉的变成了半干的,又从半干的变成了微微发焦的。
炒到碎末发干了,陈拙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口袋,口袋里装着半斤高粱面。
他把高粱面倒进了锅里,跟雷声菌碎末搅在一块儿,又撒了一小撮粗盐,铁勺搅了几圈。
高粱面是粗粮,没有黏性。
搁在平时,这玩意儿跟沙子似的,捏不成团。
可雷声菌碎末受热以后,分泌出了一层黑色的胶液。
胶液黏稠得很,像是稀释了的浆糊。
裹着高粱面的颗粒,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粘在了一块儿。
陈拙拿铁勺搅了又搅,把面和胶液搅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