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竭力冷静下来,生生遏制转头的冲动。
老猎户都知道,碰上了大虫,最忌讳的就是转身跑,或者猛地回头盯着它看。
跑,等于告诉它自己是猎物。
盯着看,等于挑衅。
只有侧着身子,或者背对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示出自己不是威胁的姿态,才有一线生机。
陈拙微微弓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
他的呼吸极慢。
赤霞趴在五步开外的一块石头后头。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声。
又一声。
“嗬——”
比方才更近了。
陈拙感觉到一股子热乎乎的气息,从身后的灌木丛那边扑了过来。
带着一股子腥膻味儿,浓烈的,冲鼻子的,像是放了几天的生肉。
那是大虫的呼吸。
他的脊梁骨一阵阵地发紧。
他在等。
乱石堆底下的呜咽声还在继续。
“呜呜……呜呜……”
不止一只。
有两个声音。
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这是有两只幼崽困在里头了。
陈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乱石上。
崩塌的崖壁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
最大的一块,足有磨盘那么大,横在石堆正中间。
那块石头底下,刚好有一个不规则的空洞。
是几块大石头互相支撑着形成的空腔。
幼崽的声音就是从那个空腔里传出来的。
石头塌下来的时候,那几块大石头刚好撑住了,没有合拢。
中间留了个空当。
幼崽就在那个空当里头。
困住了,可没被砸着。
这也算是命大。
陈拙松了半口气。
要是幼崽伤了,或者死了,身后那头母虎,恐怕不会给他任何讲道理的机会。
一头护崽的母虎,比任何猛兽都危险。
他缓缓直起腰来,目光在那堆乱石上扫了一遍。
最上头压着的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少说两三百斤。
搁在寻常人身上,这东西想都不用想。
可陈拙不是寻常人。
他拥有【解重力士】的职业面板。
他眯起眼睛,借助职业技能,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息。
石头不是实心的。
右侧有一道天然的裂纹,从顶面一直延伸到底面。
裂纹的左边薄,右边厚,重心偏右。
如果在左侧底部找到一个支点,用杠杆原理撬,不需要把它举起来,只需要在石头表面推、拉、转。
陈拙从褡裢里抽出折叠锯的铁柄。
铁柄有一尺来长,手指头粗细,实心的,结实。
他又在旁边找了一块半大的扁石头,垫在那块大石头左侧底部的缝隙里。
然后,他把铁柄插进了支点旁边的一道窄缝里。
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住铁柄,往下压。
铁柄“咯吱”一声响。
那块两三百斤的大石头,左侧微微翘了起来。
石头翘起来的瞬间,它自身的重心发生了偏移。
右侧重,左侧轻。
陈拙松开铁柄,迅速换到石头右侧。
双手贴在石面上,掌心找到了一处凹坑。
用力一推。
石头顺着自身的重心,往右侧“骨碌”滚了半圈。
空腔露出来了。
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伸进去一条胳膊。
缝隙底下,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缩成一团。
橘黄色的底子上头,布满了黑色的条纹。
脑袋圆滚滚的,耳朵小小的,像两片蒲扇。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上方那道忽然出现的光,惊恐地瑟缩着。
“呜呜……”
叫声更急了。
身后。
母虎的呼吸声骤然急促了起来。
“嗬…嗬…”
连续两声低吼,比方才更响。
一瞬间,母虎的警惕减了三分。
陈拙松开手,立刻往后退了三大步。
两只虎崽子从缝隙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一只稍大些,四条腿已经能站稳了,跌跌撞撞地往灌木丛那边跑。
另一只小些,后腿还有些软,爬了两步就趴下了,“呜呜”地叫着。
灌木丛里,一道橘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母虎蹿了出来。
身子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从灌木丛到石堆,不过三四丈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她用嘴叼起那只跑不动的小崽子的后颈皮,轻轻一提,叼在了嘴里。
另一只大些的崽子已经跑到了她的腿边,缩在她的肚子底下。
母虎叼着幼崽,转过头来。
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陈拙。
陈拙一动不动。
一人一虎,对视了两息。
然后,母虎转过身,叼着幼崽,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灌木丛里。
消失了。
陈拙这才发现,自个儿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内衣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陈拙没急着走。
他在原地蹲了好一阵子,等心跳慢下来了,才站起身。
他从褡裢里摸出水壶。
壶里还剩着大半壶水。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从旁边的一棵桦树上剥了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
白桦树的皮柔韧,防水,弯一弯就能折成一个浅碗的形状。
他把水倒进桦树皮碗里,大半碗。
又从褡裢里摸出那个装粗盐的小布包,捏了一撮盐,撒了进去。
搅了搅。
盐水。
六月的天,干旱,闷热。
哺乳期的母虎带着两只崽子,又受了惊吓,最缺的就是盐分和水。
他把桦树皮碗搁在石堆旁边的一块平石头上。
然后退到了十步开外。
赤霞蹲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乌云趴在更远处的一棵倒木后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等了约摸半柱香的工夫。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树枝轻轻地晃了两下。
母虎从灌木丛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只是仍然犹豫了好一阵子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陈拙和那碗盐水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最终,她迈出了一步,走到了盐水碗跟前。
盐水近在咫尺,母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诱惑。
它把舌头伸出来,吧嗒吧嗒地就舔了起来。
舌头把碗里的水搅得哗啦响。
半碗盐水,几口就干了。
她抬起头,嘴边挂着水珠。
看了陈拙一眼。
母虎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她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两下。
又往前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拙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想起了长白山里的老辈人讲的话。
老辈人管老虎叫大王,也叫“山神爷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