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有米?赶紧熬碗米汤救命!”
黄仁民这一嗓子,把炕桌上的人都喊得回过神来。
陈拙反应最快,立时转过身,掀开里屋的门帘子,径直走到灶台边。
锅里还剩着小半锅米饭。
他拿大铁勺挖了两勺米饭,扣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又从水缸里舀了三瓢水,倒进铁锅。
米粒在水里头翻滚着,慢慢地散开、化开,锅里的水从清亮变成了乳白色。
一股子米香味儿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搁在这年月,一碗米汤比啥药都好使。
毕竟这年头,毛病大多都是饿出来的。
……
卫生所不远。
等陈拙端着米汤赶到的时候,卫生所里头已经挤满了人。
屋里烟气腾腾的,不知道是谁点了根松明子,火光映在墙上,把人影子拉得老长。
刘大爷躺在诊室的那张木板床上。
木板床窄,上头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褥子上头又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
刘大爷的脸灰扑扑的,颧骨高耸,两腮塌进去一大块,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化了一半的蜡。
旁边站着黄仁民和几个社员。
有人拿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盛着半缸子凉白开。
已经喂了一些水了。
可光喂水不顶事儿。
人饿到这份儿上,肚子里空得跟风箱似的,灌多少水都留不住。
得喝点带油水带米气的东西,才能把胃暖回来。
陈拙进门的时候,刘大爷的眼皮正缓缓地动了一下。
“醒了!”
黄仁民低声说了句。
刘大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见到陈拙后,似乎想要说什么。
嘴唇嚅动了两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听不真切。
陈拙蹲到床沿边,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这才开口:
“刘大爷,喝口米汤。”
他一手扶着刘大爷的后脑勺,轻轻托起来。
另一手端着碗,把碗沿凑到老头儿的嘴唇边上。
米汤顺着碗沿慢慢淌进了刘大爷的嘴里。
刘大爷的喉结动了一下,米汤咽下去了。
喝到第五口的时候,刘大爷的眼睛睁大了些。
那层雾气散了一些,瞳孔里渐渐有了焦距。
他看见了陈拙。
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听清了。
一碗米汤,足足喂了一刻钟。
喂到最后,碗底那层米油都让刘大爷舔干净了。
老头儿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灰白的底子上头,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
就在喂米汤的时候,屋里头的人越来越多。
陈拙站起身,把空碗递给身旁的贾卫东。
贾卫东接过碗,眉头拧着:
“虎子哥,刘大爷可是咱们屯的赤脚大夫。”
“他平日里没少上山找药材,炮制药材。”
“如今公社跟镇医院那边签了公对公的药材收购,他手里不说攒了多少钱,可好歹不至于饿成这样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社员都看了过来。
有人皱眉思忖,显然贾卫东所说的和他们所想的凑到了一块去。
刘大爷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他靠在褥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气力才回了些。
听见贾卫东这话,他苦笑了一声。
“卫东啊,如今有钱票可不行,就算手里有钱,也不一定买得着粮食。”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眼下日子不算好,尤其是六月份,夏粮还没下来,粮站的仓底子都快见着了。”
“有钱票也好,没钱票也好,都是一个样儿。”
“就算走……走私底下的路子,只怕是也弄不到了。”
这话一出。
屋里头的气氛静默了一会。
所谓私底下的路子,虽然没有说的太明白,但在场的人心底都清楚。
刘大爷口中的话,指的是镇上的小黑市。
逢五逢十,天不亮的时候,镇子西头那条窄巷子里,就有人摆摊儿。
卖的东西不多,粗粮、粗盐、火柴、旱烟丝,偶尔也有鸡蛋和油。
去的人不少,可谁也不说自个儿去过。
顾水生站在人群里,脸色沉沉的。
“这阵子我也在打听。”
“手里有钱票的社员不少,可就是换不到粮食。”
“粮站那边,定量供应早就缩了。”
“上个月还能领到九成,这个月直接砍到七成。”
他叹了口气:
“再往后,六成、五成都说不准。”
屋里更安静了。
陈拙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屋里的人脸上一张张扫过去。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每一张脸上,几乎都写满了一个愁字。
霎时间,陈拙心底就冒出了一个人选,老歪。
老歪作为神出鬼没的跑山客,路子比谁都野。
别人弄不到的东西,他指不定就能弄到。
可陈拙也明白,老歪是个买卖人。
先前几回交易攒下来的人情,不是取之不尽的。
今儿个凭人情让他帮忙弄十斤粮食,明儿个又凭人情弄二十斤。
再多的人情也会耗没。
想要维系住关系,得拿出真东西来换。
想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张国峰几天前跟他说的事儿。
他本来就打算抽空进一趟深山,替张队长盯着那头母虎。
如今正好,进了深山,一边找虎,一边看看山里头有啥值钱的好东西。
要是能弄着几样硬通货,不管是好药材还是稀罕物件,拿去跟老歪换,那就不是消耗人情了。
陈拙在心里头盘算了一遍,没再多想。
他轻轻从人群里退了出来,转身往家那头走。
身后,卫生所里的人还在嗡嗡地说着话。
……
回了家。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窗户透出一点子微光。
赤霞蹲在院门口的老榆树底下,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看见陈拙回来了,它“呜”了一声,尾巴低垂着,蹭了蹭他的腿。
乌云从窝里钻出来,颠颠儿地跑过来,鼻子凑到陈拙的手心里嗅了嗅。
陈拙蹲下身,摸了摸赤霞的脑袋。
“明儿个进山。”
他低声说道。
赤霞的耳朵动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
陈拙起身,走到仓房里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搪瓷盆。
盆里搁着两块苞米面窝窝头和半碗剩菜汤。
他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头,又从旁边的麻袋里抓了一把碎骨头渣子扔进去,搅了搅。
端到院子里,搁在地上。
赤霞和乌云凑过来,埋头苦吃。
虽说旁人看来,这样喂所谓的畜生有些抛费,但陈拙作为猎人,少不了要一狼一狗的跑山打猎时帮忙,这些耗费都是必要的。
陈拙又转身回屋,从褡裢里翻出那个巴掌大的陶瓶。
瓶里还剩着小半瓶羊奶。
猞猁幼崽窝在炕头的一个旧棉垫子上,两只耳朵尖上的小簇毛竖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陈拙。
他把陶瓶的瓶口凑过去。
小家伙一闻到奶味儿,立刻蹿起来,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嗒嗒嗒”地舔了起来。
喝到最后,它把脑袋拱进了陶瓶口里,把瓶壁舔了个干干净净。
陈拙看着它,忽然寻思了一下。
明天进山,带不带这小东西?
猞猁这畜生,天生就是林子里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