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被搅动以后,底下形成了真空。
真空产生吸力,把人往下拽。
赵梁越挣扎,吸力越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候,他的头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只见铁链捆着的乌木,因为底下的淤泥被掏松了,失去了一侧的支撑。
它在水底下缓缓地偏移了一下。
上千斤的重量带起的水流,像一只巴掌似的,呼地一下拍在了赵梁身上。
他的身子被推得往旁边一歪。
左脚还陷在淤泥里,身子却被水流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整个人拧成了一个别扭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差点把嘴里的最后一口气给吐出来,喉咙里更是嗬嗬地响。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肺叶子里的那口气越来越薄,脑袋开始发胀。
同时,眼前也逐渐开始发花。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臂从水流里伸了过来,攥住了他的腰带。
陈拙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鼓胀的猪尿泡。
他把猪尿泡塞到赵梁身子底下,抵着淤泥的表层。
猪尿泡鼓鼓的,压在淤泥上,隔开了赵梁的身体和泥面。
然后,陈拙腾出双手,探到赵梁陷在淤泥里的那条腿,沿着赵梁的小腿往下摸,找到了淤泥包裹的边缘。
十根手指插进淤泥里,沿着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顺着陈拙的动作,他掏开一层泥,顿时空气就渗进去了。
紧接着,淤泥中的真空破了,吸力自然而然就小了。
赵梁的腿呲溜一下,从淤泥里抽了出来。
同一时间,陈拙的另一只手把已经吹好气的皮囊往乌木底下一推。
皮囊在水底下鼓起来,顶住了乌木的腹部。
只是乌木沉重,一个远远不够。
好在陈拙早有准备,于是又掏出第二个。
塞进去、吹气、扎口。
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皮囊一字排开,鼓鼓地压在乌木底下。
直到这个时候,乌木总算开始动了。
先听得咕咚一声闷响。
像是河底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那上千斤的乌木,在四个皮囊的浮力托举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淤泥里挣脱出来。
在这期间,淤泥不断发出声响。
像是有人从泥塘里把一只深陷的胶鞋拔了出来。
乌木晃了晃,在水底下悬浮了起来,虽然没浮出水面,但好歹还是离开了河底。
陈拙和赵梁几乎是同时冒出了水面。
两个人趴在浅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梁的脸色白得吓人。
月光底下,他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刚才在水底下,差一点就没上来。
他自个儿心里清楚。
在他几乎要松劲儿的时候伸过来的那一只手,是陈拙的。
他趴在水里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直起身来,看着陈拙。
陈拙也在喘气,可比他好些。
他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甩了两下,抹了一把脸。
看了眼水底下悬浮着的乌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
“加把劲,咱再继续拖。”
“赵老哥,记得往下游那个河汊子里拖。”
赵梁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只是顺着陈拙的指示使劲。
两个人一人攥着一根麻绳,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乌木在水底下被皮囊托着,悬浮在离河底两三寸的地方,跟着水流慢慢地漂移。
两个人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水到了腰,又到了胸。
又浅了,到了膝盖。
拐了一个弯,河道分出了一条窄窄的岔道。
岔道两侧长满了柳树和灌木,枝条垂到了水面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这儿了。”
赵梁说道:
“这个河汊子平时没人来,刚好这里也水浅,连鱼都不爱待。”
“最妙的是,这块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外头看不见里头。”
陈拙一听,也觉得这是个好地方,顺着赵梁引的路,两个人就把乌木拖进了河汊子。
只见陈拙找了一处最窄的地方,把麻绳绕在两侧的柳树桩子上,系死了。
乌木悬在浅水底下,上头盖着一层柳枝和落叶。
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底下藏着东西。
弄完这一切,两个人爬上河滩,坐在鹅卵石上。
这个时候,陈拙可算是累得够呛,吭哧吭哧地直喘气。
好在,这事办的累得慌,但收获也不小。
这么老大一块阴沉木,不管是将来给老太太做寿材,还是入药,又或者是留到后世,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不过私心里,陈拙早就把小老太太当做自己的亲老太太了。
他只盼着这辈子都用不到把这玩意给老太太当寿材的时候。
赵梁的后背上全是泥,跟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
他坐了好一阵子,才心有余悸地开口:
“哎呦我去,虎子,刚刚要不是你,我差点就在底下上不来了。”
他用力拍了拍陈拙的肩膀,带着几分劫后余生:
“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陈拙嗐了一声,他和赵梁,那都是什么关系了。
这些话……都是虚的。
男人嘛,有些话,不必多说。
他把拧干的褂子重新套上,系好了腰间的绳子,也不免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
“这乌木,够大,回头咱得找机会运出去。”
“至于分成嘛……就你六,我四。”
赵梁愣了一下。
“啥?”
陈拙咧嘴一笑:
“咋?多给你,你还不乐意?我说,你六成,我四成。”
“毕竟嘛,是你先发现的,又是你冒着命潜水挖泥。”
“你多拿两成,应当。”
赵梁张了张嘴,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感动。
虎子这人……是真仁义!
要么说人家日子过得好,却偏偏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是有道理的。
能把日子过得好,还不惹人眼。
这就说明陈拙不仅有跑山的本事,还有做人的本事。
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急:
“虎子,这可不成!这次是你救了我的命。”
“就凭这一条,你就该多拿。”
“不成不成!我说了,你六,我四。”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对峙半晌,愣是谁也没松口。
月光底下,两张被泥水糊花了的脸,一个比一个倔。
最后还是陈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别人都是想要自己多拿点。
结果他们俩倒好,反倒是想要对方多拿点。
要是别人听到,不得气死?
“行吧行吧。”
他摆了摆手:
“你四就你四。”
“多出来的那一成,就算你这条命的利钱,这钱,我拿着也不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