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埋万年木,水煮成乌金。”
这句话在陈拙脑子里转了两遍。
他蹲在水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姿势没变。
眼睛也没从水面上移开。
可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
阴沉木。
也叫乌金。
不是寻常的朽木烂桩子。
是几百年、上千年前被泥沙掩埋在河底的大树。
深埋在缺氧的泥层里头,不腐、不烂、不朽。
年深日久,木质被矿物质一点一点地渗透、填充、置换。
到最后,木头不再是木头了。
它变成了一种介于木和石之间的东西。
比铁还沉,比石头还硬。
表面黑得发亮,敲上去有金属的回响。
老辈人管它叫“水中乌金”。
不是金子的“金”,是金贵的“金”。
搁在以前,这东西是做棺材板、太师椅、屏风的顶级木料。
一截子三尺长的阴沉木,够一个木匠吃三年。
搁在眼下这年月……
陈拙眯了眯眼。
值不值钱另说。
光是这东西本身的材质,坚硬、防腐、不怕虫蛀。
拿来做器具,一件能传几辈子。
更别提,阴沉木里有些品种,是天然的药材底子。
木屑泡水,能治跌打损伤。
烧了灰,能止血、消肿。
老辈子的赤脚大夫,没少用这玩意儿入药。
可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
这东西太重了。
阴沉木的气干密度大得吓人。
寻常的松木、桦木泡在水里还能漂着。
阴沉木不行。
它一入水就沉底。
跟铁疙瘩似的,往下坠。
水底下那根黑影有多长,陈拙还看不真切。
但光是露出来的那一截,少说也有一丈多。
粗细约摸两个人合抱那么粗。
这么大一根阴沉木,沉在河底的淤泥里头,怕是有几百斤,甚至上千斤。
别说人搬了。
就是牵头牛来拉,都未必拉得动。
……
陈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面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旁边围着的那七八个人还在嚷嚷。
有人说是老树桩子,有人说是石头。
还有那个二道沟子的后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保不齐是水怪”。
就在这时候。
回水湾的浅滩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几条巴掌大的老头鱼从淤泥里蹦了出来。
水退得太快,原先藏在深水底下的老头鱼被困在了浅滩的泥坑里。
这会儿大半夜的,四处都是火把光,把那些老头鱼照得直蹿。
它们在泥水里“扑棱扑棱”地扑腾着,身子弓起来又摔下去,溅得到处都是泥点子。
“好家伙,老头鱼!”
一个林场职工眼尖,一嗓子就喊了起来:
“这得有七八条吧?都不小!”
“快逮,别让它们跑了!”
另一个人扔下手里的火把,撸着裤腿就往泥坑里蹚。
几个原本围在水边上看热闹的人,一听说有老头鱼,心思顿时就变了。
水底下那团黑影是啥?
管它呢。
老头鱼才是实打实的。
这玩意儿做汤,鲜得能把眉毛送掉。
尤其是拿大酱一炖,连骨头都酥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味儿。
再配上个窝窝头蘸汤吃……
那滋味儿,想想就流口水。
“那边还有,是柳条根子!一大片!”
又有人在上游喊了一嗓子。
可不是嘛。
水位一降,柳树根底下的那些小杂鱼全露了出来。
柳条根子、泥鳅、小鲫瓜子,在浅水里挤成一堆,银光闪闪的。
这一下,连最后几个还蹲在水边上看黑影的人,也坐不住了。
“快走快走!先逮鱼要紧!”
一个年纪大些的林场职工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那水底下的东西又跑不了,明儿个白天再说。”
“走走走,先摸鱼!”
“哗啦哗啦”的蹚水声此起彼伏。
七八个人一窝蜂地散了开去,有的往浅滩上的泥坑跑,有的顺着河沿往上游蹚。
手里拎着搪瓷盆的、端着柳条筐的、光着手就上的。
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还有人从淤泥里头摸出了河蚌。
那河蚌个头不小,壳子有巴掌那么大,黑褐色的,表面沾满了泥。
“嚯,这蚌壳子不小啊!”
一个二道沟子的后生把河蚌翻了翻,用指甲掰了掰壳缝儿:
“蚌肉不好吃,嚼着跟皮子似的。”
“可这壳子有用。”
他冲旁边一个蹲着摸鱼的人扬了扬:
“晒干了砸碎,拌上粗糠喂鸡,鸡吃了下蛋多。”
“蛋壳还硬实。”
“我大姨在柳条沟子那边就是这么喂的,她家那几只芦花鸡,攒蛋攒得比谁家都快。”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
两人蹲在泥水里,一边摸鱼一边唠起了嗑。
……
转眼间,回水湾这一片就剩了两个人。
陈拙。
赵梁。
赵梁一直没走。
他站在陈拙旁边,两条光脚杆子插在浅水里头,裤腿湿了大半截。
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竹竿子,竿子头上绑着的铁丝钩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他没去摸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水底下那团黑影上。
半晌,他才开口。
“虎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陈拙的耳朵说的: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陈拙没急着接话。
他扭过头,看了赵梁一眼。
月光底下,赵梁的脸半明半暗。
陈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头便有了数。
“你先说。”
他反问了一句。
赵梁把竹竿子往河滩上一搁,蹲下来,跟陈拙并排蹲着。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放了这些年排。”
赵梁说道:
“水底下的东西,别的我不敢说。”
“可木头,我认得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水面下的那团黑影:
“寻常的木头泡在水里,外头会发软、会腐。”
“泡久了,表面一层烂泥似的,手一摸就掉渣。”
“可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在水面上虚虚地点了点:
“不烂。”
“黑得跟铁似的,还带着纹路。”
“这种木头,我以前在松花江下游放排的时候见过一回。”
“就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当时有个老把头跟我说,这叫乌木。”
“也叫阴沉木。”
“是埋在河底下几百年、上千年的老木头。”
“比铁还沉,比石头还硬。”
他看着陈拙:
“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陈拙没否认。
他点了点头。
赵梁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知道。”
两个人蹲在水边上,面前是月光下黑黢黢的河水,身后是远处摸鱼人“哗啦哗啦”的蹚水声。
谁也没吭声。
沉默了好一阵。
陈拙先开口了。
“这东西好是好。”
“可有个麻烦。”
“啥麻烦?”
“重。”
陈拙看着水底下那团黑影:
“阴沉木的密度比水大。”
“入水即沉。”
“你瞅瞅这根有多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少说两人合抱那么粗。”
“长度我估摸着一丈出头。”
“这么大一根,泡在淤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里里外外全渗透了,沉得跟铁坨子似的。”
“怕是有上千斤。”
赵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咋整?”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总不能叫人来帮忙吧?”
“人一多,嘴就杂。”
“这东西要是被旁人知道了……”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阴沉木这种东西,搁在以前是地主老财家里的宝贝。
搁在眼下,要是传出去,说不清道不明。
你一个社员,弄一根上千斤的乌木回家,做啥用?
轻了说你搞封建迷信,毕竟乌木历来跟棺材、寿材挂钩,重了说你投机倒把。
就算不扣帽子,林场这么多人,七嘴八舌地传出去,指不定就引来啥人。
有些东西,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
陈拙也是这么想的。
“不能叫人,就咱俩。”
赵梁愣了一下。
“就咱俩?”
他的目光往水底下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自个儿的两条胳膊:
“上千斤的东西,咱俩咋弄?”
“不用硬搬。”
陈拙的脑子已经转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河道的走势上,又扫了一眼回水湾两侧的河滩地形。
“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声音:
“阴沉木虽然沉,可它再沉,也有比重。”
“比重大过水,没错。”
“可要是在木头底下塞上足够多的皮囊,就能把它托起来。”
“不用托出水面。”
“只要托离河底的淤泥就成。”
“一旦离了淤泥,乌木在水里头的重量就减了大半。”
“剩下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拖。”
“拖到一个隐蔽的浅滩上,搁着。”
他看着赵梁:
“你在这林场干了这么些年,附近哪个河汊子僻静、哪个浅滩不招人,你比我清楚。”
赵梁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皮囊?”
他琢磨了一下:
“你说的是猪尿泡那种东西?”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
“我带了羊皮筏子。”
赵梁一愣。
“你还带了羊皮筏子?”
“出门的时候顺手卷上的。”
陈拙说道:
“筏子是皮囊拼的。”
“拆开来,就是一个一个的皮囊。”
“单个皮囊吹满了气,浮力不大。”
“可要是把三四个皮囊捆在一起,塞到乌木底下就够了。”
“你回林场一趟,找两根粗麻绳,要结实的,能吃住劲儿的。”
“再找一条铁链子,有多粗拿多粗。”
“要是能找着钩子,也拿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悄摸着拿。”
“别让旁人瞧见。”
赵梁点了点头。
“成。”
他站起身来,往裤腿上拍了两下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多久?”
“等人都散了再来。”
陈拙说道:
“估摸着再过一个来时辰,摸鱼的人也就走光了。”
“到时候咱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