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屯子,往东南方向走。
按照师父说的,这两天刮的是西北风,流金如果被风带远了,大概率会顺着风道往东南方向滑翔。
陈拙一头扎进了山里。
五月的长白山,林子密得很。
放眼望去,全是高高低低的阔叶林,椴树、柞树、白桦、水曲柳……
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林子底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沙沙”地响。
冻雨虽然停了,但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子,风一吹,就“唰唰”地往下掉。
陈拙一边走,一边往上看。
看树叶,看树杈,看岩石。
师父说了,要找“天屎”和“挂翎”。
猛禽的粪便是喷射状的白色浆液,干了以后像石灰点子,很显眼。
金雕的绒羽是铁锈红色的,挂在灌木丛上也容易辨认。
他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梁。
一路上,啥也没发现。
树叶上全是雨水,干净得很,连个鸟粪的影子都没有。
灌木丛里倒是挂着些零零碎碎的毛,但都是灰不溜秋的——野兔或者獾子蹭下来的,不是金雕的。
陈拙不急。
师父说了,越慌越找不着。
他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道山梁,前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是个山谷。
两面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溪沟两边长满了榛柴和山丁子树。
陈拙站在山梁上,往山谷里看了看。
这地方地形像个豁口,两面高、中间低。
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顺着山谷往东南方向走,正好形成一条“风道”。
如果流金是顺着风道滑翔的,有可能经过这儿。
他沿着溪沟往里走。
走了约摸二三百步,忽然停下了脚。
他的目光落在溪沟边上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灰扑扑的,跟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石头的表面,有一片白色的斑点。
不是雨水冲刷出来的矿物质。
是“天屎”。
猛禽的粪便。
喷射状的,白花花的,像是有人往石头上泼了一勺石灰浆。
而且是新鲜的。
还没干透,边缘还带着一圈儿湿印子。
陈拙的心跳加快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白色斑点的形状和方向。
喷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说明鸟是从石头上方飞过去的。
方向……朝东南。
跟风道的走向一致。
“有戏。”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来,加快了脚步。
沿着溪沟又走了一段,他在一棵白桦树的低矮枝杈上,发现了一簇绒羽。
那绒羽不大,也就指甲盖那么一小撮儿。
但颜色很特别。
铁锈红色的,夹杂着几根黑底白花的覆羽。
这是金雕的羽毛。
陈拙把那簇绒羽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是挂翎。
金雕翼展大,在密林子里低空飞的时候,翅膀剐蹭到了树枝,蹭下来的。
方向没错,流金确实是往这边来的。
他把绒羽收进褡裢里,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山谷越窄,两边的山坡越陡。
树也越来越密,从阔叶林渐渐过渡成了针阔混交林。
红松、鱼鳞松、臭松……一棵棵拔地而起,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林子深了,光线暗了,连风都小了。
四周围安静得很。
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是柳莺,或者是煤山雀,细细碎碎的,跟挠痒痒似的。
陈拙放慢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师父说了,要听“老哇子闹营”。
如果金雕被困在某个地方,方圆几里地的乌鸦会赶过来痛打落水狗。
那动静可不小。
成群的乌鸦炸了锅似的乱叫,在一个地方盘旋不散。
就在这时候。
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柳莺。
不是煤山雀。
正是……乌鸦!
“呱呱呱——”
“呱呱呱呱——”
一片嘈杂的叫声,从东南方向的深林里传来。
不是一只两只。
是一群。
叫得又急又尖,像是吵架,又像是挑衅。
而且,它们一直没有散。
不仅没有散,反而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盘旋,叫个不停。
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就是师父说的老哇子闹营。
他拔腿就跑。
……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又翻过一个小土包。
乌鸦的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拙抬头一看。
好家伙。
前头有一棵老红松。
那红松少说也有百年了,树干笔直笔直的,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冠高耸入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
而在那棵红松的上方,三四十只乌鸦正在疯狂盘旋。
它们一圈一圈地绕着树冠转,时不时俯冲下去,在某个位置掠过。
嘴里“呱呱呱”地叫个不停,兴奋得像赶大集似的。
陈拙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到了那棵红松底下。
他仰着脖子往上看。
红松的树干中段,大约离地五六丈高的地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洞。
那洞不大,也就簸箕那么宽。
看样子是以前被雷劈裂了,树干中间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洞。
而就在那个树洞口——
陈拙看见了一团金褐色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是流金。
那只公金雕半个身子卡在树洞里,翅膀张着,却展不开。
它的一只爪子伸在洞外头,另一只爪子却死死地陷在洞里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周围的树枝被它挣扎时折断了好几根,碎叶子落了一地。
它的铁锈色翎羽凌乱不堪,有几根大翎都歪了。
头上的金色羽冠也蔫了下去,看着狼狈得很。
但它还活着。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头顶盘旋的乌鸦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那声音带着愤怒,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几只胆大的乌鸦趁着它动弹不得,俯冲下来,照着它的脑袋就啄。
“呱!”
啄一下就跑,跑完了又回来再啄。
来来回回,贱得不行。
流金气得直叫,可身子被卡住了,只能歪着脑袋躲。
“流金!”
陈拙在底下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穿过层层树枝,传到了上头。
流金的身子猛地一顿。
它歪过脑袋,往下看。
一看见陈拙,它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光。
“咕——咕咕——”
它叫了两声。
那声音跟刚才的愤怒截然不同。
低沉、急切,带着几分委屈。
就差开口跟陈拙说,你总算来了!
陈拙的嗓子眼儿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