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有犹豫。
他的手攥紧猎刀,目光死死地锁住了最前面的那只黄喉貂。
那畜生胆子大得很。
它从裂缝里钻出来以后,并没有急着扑上去,而是蹲在崖壁的一处凸岩上,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珠子打量着巢穴里的飞雪。
像是在算计。
算计怎么把这只虚弱的母鹰和那几颗蛋全都吃进肚子里。
另外两只也不闲着。
一只绕到了巢穴的左侧,一只摸到了右边。
三只黄喉貂呈扇形包抄,配合得跟打了多年仗的老兵似的。
飞雪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身子猛地绷紧,全身的羽毛炸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嘶哑的威吓。
“嘎!”
可那声音又弱又哑,听着没半点威慑力。
它饿了三天三夜,冻雨又打湿了羽毛,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迎战了。
黄喉貂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最前面那只的眼珠子转了转,身子一矮,后腿蹬地。
就在它即将窜出去的一瞬间。
陈拙的手腕一翻。
猎刀脱手而出。
“嗖——”
寒光一闪。
那猎刀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精准地钉在崖壁上。
刀刃没入石缝,刀身横在那只黄喉貂的正前方。
不过……
不是横在前方。
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那只黄喉貂被猎刀钉在了崖壁上。
它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金黄色的皮毛上渗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吱——”
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就没了动静。
另外两只黄喉貂愣住了。
它们瞪着那只被钉在崖壁上的同伴,身躯微微有些发抖和炸毛。
“滚!”
陈拙低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悬崖上的寂静中,却像一声闷雷。
两只黄喉貂的身子猛地一缩。
它们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嗖嗖!”
两道金黄色的影子一闪,钻回了崖壁的裂缝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崖壁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冻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拙长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巢穴。
飞雪还趴在那儿。
但这一回,它看陈拙的眼神变了。
不是信任。
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判断。
在动物的世界里,规矩比人的世界简单得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刚才那三只黄喉貂要吃它和它的蛋。
而眼前这个人,把黄喉貂杀了。
这就够了。
陈拙没有急着靠近。
他蹲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
确认飞雪的情绪彻底稳下来以后,他才慢慢站起身。
先去把钉在崖壁上的猎刀拔了出来。
那只死掉的黄喉貂随着猎刀一起掉了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摔在崖底。
陈拙把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腰间。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油布。
油布不大,也就一尺见方,是之前用桐油浸过的粗棉布。
防水。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巢穴。
每走一步,都停下来,看看飞雪的反应。
飞雪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但没有炸毛,也没有张嘴威吓。
陈拙走到巢穴边上,蹲下身子。
他把油布轻轻地搭在飞雪的头顶上方。
油布的两角用石子压住,撑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棚子。
冻雨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地响。
但雨水不再落到飞雪身上了。
飞雪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头顶的油布,又看了看陈拙。
“吃吧。”
陈拙把那条肉干推到它嘴边。
这一回,飞雪没有犹豫。
它低下头,叼起那条肉干,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吞完以后,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好歹不是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陈拙松了口气。
“好样的。”
他轻声说道。
……
“虎子!”
底下传来郑大炮的声音。
陈拙探头往下瞅。
郑大炮站在崖底,仰着脖子往上喊:
“咋样了?”
“成了。”
陈拙应了一声:
“飞雪吃东西了。”
“哎呦,太好了!”
郑大炮拍了一把大腿:
“我就说嘛,还是虎子你有办法。”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不知道啊,这几天我看着那母雕守在窝里不吃不喝,心里头也着急得很。”
“我寻思着给它送点吃的吧,爬了两回崖壁。”
“结果那母雕凶得厉害,我手还没伸到跟前呢,它就张嘴要啄我。”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没从崖壁上掉下去。”
他摇了摇头:
“你小子一来,人家就吃了。”
“虎子,你说说,你咋就跟这些畜生那么投缘呢?”
陈拙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出声来。
他从崖壁上攀了下来,脚落在地面的一刹那,脸上的神色反而凝重了几分。
“郑叔。”
他拧着眉头:
“飞雪的事儿是稳住了。”
“可流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三天了。”
“三天没回来了。”
郑大炮一听,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是啊。”
他叹了口气:
“我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你说这公雕,能跑哪儿去了?”
陈拙没吭声。
他站在崖底,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冻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风从北边刮来,裹着一股子潮气,吹得人浑身发冷。
“郑叔,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别人当流金是畜生。”
“可对我来说,它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个儿脚底下的泥地:
“我从小在山里头长大,跑山打猎,靠山吃饭。”
“赤霞、乌云、流金……这些畜生跟了我一年多了。”
“一块儿进过老林子,一块儿打过黑瞎子,一块儿过过鬼门关。”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它们跟我的半个儿子也差不了多少。”
“眼看着流金也跟人似的,成家立业了,有了媳妇,下了蛋。”
“结果这当口,它三天没回来……”
他没把话说完。
但郑大炮懂。
“虎子。”
他走到陈拙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我理解你。”
“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我也养过牲口。”
“前些年家里头养了头老犍子,使了七八年,干活从来不偷懒。”
“后来老了,走不动了。”
“按说该送肉联厂了,可我愣是没舍得。”
“最后是它自个儿倒在牛棚里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牛棚里头……”
他没往下说。
陈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都是靠山靠地吃饭的人,这份心思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那你打算咋整?”
郑大炮问。
“找。”
陈拙说道:
“总不能干等着。”
郑大炮沉吟了一下:
“虎子,你先别急着往山里头钻。”
“你师父赵振江,那可是咱们这一带数得着的老跑山人。”
“听说那些老辈子的猎手,以前熬鹰驯鹰的时候,有一套专门传下来的找雕的法子。”
“你先回屯子,找你师父问问。”
“总比你一个人在山里头瞎转悠强。”
陈拙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师父赵振江年轻的时候,确实熬过鹰。
那些老猎户驯鹰多年,什么“跑鹰”“走鹰”“丢鹰”的事儿,都经历过。
找丢了的鹰,肯定有门道。
“成。”
他点了点头:
“我这就回屯子。”
他看了看崖壁上的飞雪:
“郑叔,飞雪那边就劳你照应着了。”
“隔一个时辰往上送一回肉,别急,慢慢喂。”
“它饿了三天,一下子吃太多,反倒容易出事。”
“放心吧。”
郑大炮拍了拍胸脯:
“这事儿交给我。”
陈拙没再耽搁。
他背上褡裢,拔腿就往山下跑。
连带着说好的中午下工回家开小灶,把崖驴子肉用来做鱼羊一锅鲜的事儿,也顾不上了。
啥都没有找流金要紧。
……
从天坑到马坡屯,走山路要小半个时辰。
陈拙一路小跑,脚底下踩着湿滑的落叶和泥泞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的。
冻雨打在身上,棉袄的前襟都湿透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
等跑到屯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大食堂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远远地就能闻到苞米面糊糊的味儿。
五月天儿,屯子里正忙着。
场院上晒着刚犁出来的地块,几个老娘们儿蹲在地头拣石头。
男人们有的在铡草,有的在拉粪,还有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往山脚下走,是去挖排水沟的。
陈拙没进大食堂,径直往赵振江家走。
赵振江的家在屯子西头。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院门口搭了个棚子,底下放着一张条凳,条凳上搁着几把铡刀和锉。
这是赵振江平时磨刀的地方。
陈拙推开院门的时候,赵振江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草绳,往一捆苞米秸子上绑。
“师父。”
陈拙喊了一嗓子。
赵振江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