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头说干就干。
“明儿个一早,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见。”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我领你去。”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问。
倒是老关头自个儿又补了一句:
“那地方在长白山高海拔的地界儿,有一处石海。”
“佛手参就长在那儿。”
“石海?”
陈拙愣了一下。
石海这玩意儿,他跟着地质队的时候见过。
那是长白山高山地带特有的地貌,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是被老天爷从天上撒下来似的。
那地方海拔高,气温低,一般人没事儿不往那儿跑。
“关大爷。”
他开口问道:
“您没事儿跑那么老高的地方去干啥?”
老关头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个旱烟袋,却没点火。
“还能干啥?”
他苦笑了一声:
“饿的呗。”
陈拙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前些日子屯里闹春荒,你也知道。”
老关头说道:
“虽然有大食堂,但那点儿东西,哪够吃啊。”
“一碗稀粥下去,风一吹就没影儿了。”
他摇了摇头:
“我这人吧,缺啥都行。”
“衣裳破了,缝缝补补还能穿。”
“鞋子烂了,绑块树皮也能凑合。”
“可唯独这张嘴……”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亏待不得。”
陈拙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老头儿,倒是个实诚人。
“人活一辈子,亏待啥,也不能亏待那一张嘴。”
老关头继续说道:
“别人饿得慌,宁可躺在炕上挺着,也不愿意上山。”
“我不成。”
“我饿急眼了,就非得上山踅摸点儿吃的。”
“那回我一路往上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石海边上。”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地方放眼望去,都是灰不溜秋的大石头。”
“石头缝里长着苔藓,绿得发黑,厚厚的一层,像是铺了块毡子。”
“还有些紫红色的小花,开得稀稀拉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地界儿,是岳桦林和高山冻原的交界处。”
“往下走是弯弯曲曲的岳桦树,往上走就是光秃秃的石头坡了。”
陈拙听到这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关大爷。”
他开口说道:
“那地方的苔藓,可不是一般的苔藓。”
老关头愣了一下:
“咋了?有啥不对?”
“那叫厚苔藓层。”
陈拙说道:
“是长白山高山地区特有的东西。”
“我跟着地质队、测绘队上山的时候,地质队的专家跟我说过。”
“那地方,他们管它叫‘冰缘地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那苔藓看着是严严实实的,像是铺在实地上似的。”
“可实际上,底下很可能是深不见底的石缝。”
“啥?”
老关头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踩上去可能会踩空。”
陈拙点了点头:
“轻则卡断腿骨,重则直接掉进地底下的暗河里。”
“那可就甭想出来了。”
老关头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我的娘嘞……”
他拍了拍胸口:
“这么说,去采那佛手参,还真是要命的活儿啊?”
“一脚踩下去,人没了,参也没拿着,这事儿……能成吗?”
陈拙却笑了。
“关大爷。”
他说道:
“这年头,大伙儿都缺衣少食的。”
“不怕活儿难干,就怕找不着赚钱票、换粮食的法子。”
“就算这事儿难办,也得想办法把它给干了。”
老关头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
“虎子。”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寻思着……”
“咱俩这分成,是不是得改改?”
陈拙愣了一下:
“咋了?”
“你冒着这么大的险去采参,我就带个路,啥也不干。”
老关头搓了搓手:
“三成……太多了。”
“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咬了咬牙:
“二八分吧。”
“我占两成,你占八成。”
陈拙摇了摇头。
“关大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他说道:
“我年轻,肯吃苦,又常年在山里头跑。”
“踅摸山里头吃食的法子多,这点儿险,对我来说不算啥。”
“可您呢?”
他看着老关头:
“您跟我不一样。”
“您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利索。”
“这消息要不是您提供的,我上哪儿找这佛手参去?”
“三成就三成,该您拿的,就得拿着。”
老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陈拙,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过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虎子。”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人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当年我那亲儿子,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苦笑了一声:
“所以金盆洗手之后,家里那点儿家底子,我都捐了出去。”
“就为了给他在城里踅摸个工人的差事。”
“我寻思着,毕竟是自个儿的亲儿子嘛。”
“往后老了,总得有个人给我养老送终不是?”
他摇了摇头:
“可如今看来,亲儿子又咋样?”
“亲儿子照样能是白眼狼。”
“生这种儿子,别说跟你比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就是跟一条狗比,都不如。”
陈拙听完,哭笑不得。
“关大爷。”
他说道:
“那我岂不是还得跟狗比?”
老关头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你小子,嘴皮子利索。”
“行,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儿个一早,屯口老榆树底下。”
“我在那儿等你。”
“成。”
陈拙点了点头。
两人说定了时间地点,便各自散了。
……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拙快步回到家,开始收拾第二天上山的装备。
猎刀、绳索、火柴、旱粮……
一样一样地往褡裢里装。
他又把那双登山用的牛皮靰鞡翻了出来。
这靰鞡是去年师父送他的,鞋底厚实,鞋帮子高,专门用来爬山的。
穿着它走石头路,不硌脚,也不怕崴着。
“虎子。”
身后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陈拙回过头。
就见他娘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站在门口。
“这么晚了还收拾东西,明儿个又要上山?”
“嗯。”
陈拙点了点头:
“去趟高山地带,踅摸点儿药材。”
徐淑芬皱了皱眉。
“高山地带?”
她把面条放在炕桌上:
“那地方可不好走。”
“我知道。”
陈拙笑了笑:
“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徐淑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她在屯子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儿子是个有主意的。
既然他说心里有数,那就信他。
“先把面吃了。”
她指了指炕桌上的碗:
“早点儿睡,明儿个好有精神。”
陈拙应了一声,端起碗就吃。
面条是用苞米面和白面掺着擀的,筋道得很。
上头卧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蛋黄还是流心的。
他三两口就把面条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娘,我睡了。”
徐淑芬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孩子……”
她嘟囔了一句,端着碗出去了。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陈拙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背上褡裢,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鸡还在睡,窝里头传来“咕咕咕”的轻声呢喃。
陈拙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是个好天气。
他快步往屯口走去。
老榆树就在屯口的土路边上,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陈拙到的时候,老关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头儿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双旧布鞋,肩上背着个破旧的褡裢。
他蹲在树底下,叼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关大爷。”
陈拙喊了一嗓子。
老关头抬起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